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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江小安坐在鋼琴前,身邊圍了七八個四五歲的小娃娃,一個個仰著腦袋,認真地聽他講著什麼,他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樂譜上畫圈圈,一邊畫一邊用誇張的語氣說:「這個音符啊,長得像一個小蝌蚪,你們看它的尾巴,是不是搖來搖去的?這就是八分音符,它游得可快了,一秒鐘能游兩個小節……」

  小娃娃們咯咯地笑起來,有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舉起手,奶聲奶氣地問:「江老師,那四分音符是不是游得慢一點?」

  「對啦!」江小安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容溫和得不像是一個正在被全網炮轟的人,「四分音符游得慢,因為它是個小胖子,游不動。」娃娃們又是一陣鬨笑。

  畫面里的江小安,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衛衣,袖口沾著一小塊不知什麼時候蹭上去的墨水痕跡,他的頭髮有些亂,像是早上起床後隨手扒拉了兩下就出門了,他的眼角有些疲憊的紅血絲,但他看向那些孩子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他正在教那些娃娃唱一首簡單的兒歌,他彈一句,孩子們跟一句,稚嫩的童聲和鋼琴聲混在一起,在金色的陽光里流淌,有一個小男孩唱跑調了,他停下來,耐心地糾正:「不對不對,這裡要往上走,你聽我彈,是不是像上樓梯?噠噠噠,一步一步往上爬……」

  小男孩重唱了一遍,這回唱對了,他豎起大拇指,笑得眼角的細紋都擠了出來:「太棒了,你是個小天才。」畫面進行到第三分十二秒的時候,琴行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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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工作人員走進來,面色凝重,手裡攥著一部手機,,她走到江小安身邊,俯下身,低聲說了幾句話,影片裡聽不清她說了什麼,但江小安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先是茫然,像是沒有聽懂她的話,然後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像是在一瞬間被抽乾了一樣,變得慘白,他的手從琴鍵上滑落,垂在身側。

  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鐘,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那些仰著腦袋,不明所以地望著他的娃娃們,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聲音發緊,但還是儘量保持溫和:「小朋友們,江老師今天家裡有點急事,要先走一步,下節課我們再繼續好不好?回去之後記得複習今天教的譜子哦。」

  娃娃們乖巧地點了點頭,那個雙馬尾的小女孩拉了拉他的衣角,問:「江老師,好的。」

  低頭看著她,眼眶一瞬間就紅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彎腰,輕輕地抱了抱她,然後站起來,快步走出了琴行,他的腳步很快,快到幾乎是在小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撞到了門框上,肩膀重重地磕了一下,但他像沒有感覺到一樣,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陽光里。

  畫面定格在空蕩蕩的琴行門口,琴蓋上還攤著他剛才教孩子們用的樂譜,地上那顆滾落的橘子小安哥靜靜地躺在原處,窗外的銀杏葉還在落,一片金黃,影片到此結束。

  這段影片釋出的時間,是在江小安發出對比文件後的第五十分鐘,在他被全網罵得最慘的時候,他正在教一群孩子唱歌,復出這大半個月,無數個怪他,罵他以及黑他,為了給她們賺治療的錢,堂堂曾經的歌王,竟為了幾萬元跑連跨幾個省去商演,還受到一些甲方的羞恥。

  原來,他接到小晚和朵朵出車禍的訊息時,他正在笑著夸一個扎雙馬尾的小姑娘是小天才。

  原來,他在轉身離開的時候撞到了門框,但他沒有停下來,因為他急著要去醫院,去見他生死未卜的妻子和女兒。

  評論區,徹底失控了,一個叫琴童家長靜靜媽的帳號留言道:「我是那個雙馬尾小女孩的媽媽,那天是我女兒第一次去上江小安的公益鋼琴課,回家之後她一直跟我說,:「媽媽,江老師好溫柔啊,他說我是小天才。」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他家裡出了那麼大的事,我現在看著那個影片裡他紅著眼眶的樣子,我好想抱抱他,他是一個好老師,一個好人,小晚和朵朵,求你們一定要醒過來啊。」

  機場地勤老張出現,只寫了一句話:「他撞到門框的那一下,我看著都疼,但他沒有停,因為他心裡有更疼的事在等著他。」

  BJ插畫師阿鹿又發了一張速寫,畫面里,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男人蹲在地上,被七八個孩子圍著,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她配文寫道:「這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背影。」

  心理諮詢師林琳留言道:「他的反應是典型的創傷性資訊接收後的應激反應,先是茫然,然後是理解,然後是行動,他在第一時間選擇安撫好孩子們再離開,這是一種深入骨子裡的責任感,而那個撞到門框的細節,人在遭受重大衝擊時,身體會暫時對疼痛失去感知,他的身體已經在往醫院跑了,但他的大腦還沒有完全處理完那個訊息,這不是演技,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真實的反應。」

  而截至目前點讚最高的那條評論,來自一個之前從未在任何評論區見過的帳號,ID叫落霞村遺孤,她只問了兩個字:「疼嗎?」這個只有兩個字的評論,點讚數在二十分鐘內,突破了八十萬。

  這影片是,江小安讓琴行的合伙人發給澗安娛樂,然後以澗安娛樂發出來的,本不想發,但最近網上太熱鬧了,要是不反擊,那就有更多的人下場,到時想要贏就難了,只是讓他意外的是交警的官網上釋出自己到達醫院的影片。

  影片的開頭,是一條城市主幹道的監控畫面,下午三點四十七分,車流不算密集,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尋常,突然,一輛黑色的轎車從畫面右側的岔路口猛地竄了出來,速度之快,像是被彈弓射出去的一顆石子,那輛車在車流中左衝右突,連續變道,好幾次幾乎是擦著其他車輛的後視鏡掠過,惹得一串急促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鏡頭切換到下一個路口的監控,那輛黑色轎車闖過一個已經亮起三秒的紅燈,一輛正常通行的白色SUV為了避讓它,不得不猛打方向盤,撞上了路邊的隔離帶,揚起一片塵土,黑車沒有停,繼續往前沖,車速已經快得讓畫面里的人影和車輛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