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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相見

  二十九年的光陰,彷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他看著父親鬢角不知何時爬滿的霜白,那是歲月和家國重擔留下的痕跡,看著母親眼角細密卻溫柔的紋路,那是無數次深夜期盼凝成的牽掛,曾經在他記憶中如山般挺拔的父親,此刻背脊似乎微彎了些許,曾經總是笑意盈盈的母親,眼裡的光彩依舊,卻多了幾分讓他心顫的慈愛與滄桑。

  江小安站在原地,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些曾在無數個孤寂夜晚排練過無數次的開場白——「爸,媽,為何當初丟棄我,你們還好嗎?或好想你們了」,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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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紅著眼眶,像個受了委屈終於找到家的孩子,一步步挪到二老面前,他久久看著倆人,一個是在二歲的時候丟棄自己,一個是在剛好上高一上學期扔掉自己,這麼多年,一點資訊都沒有傳出來。

  江小安看著眼前這兩個二十多年前狠心將他拋棄的父母,他的心中難道沒有恨嗎?有的,甚至是一股鑽心的怨懟與不解,他無數次在深夜裡質問過蒼天,憑什麼別人的孩子有父母遮風擋雨,而他卻只能被無情地丟下?憑什麼這二十多年來,他連一個可以撒嬌,可以依靠的肩膀都沒有?這種被至親遺棄的痛,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扎在他的血肉里。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轟然開啟,帶著尖銳的稜角刺痛著他的神經,他想起了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同學們都歡天喜地地被父母接走慶祝,只有他一個人拖著破舊的行李箱,回到了那間空蕩蕩、冷冰冰的老房,他想起了大學四年,室友們周末都有家回,而他只能像一隻孤獨的候鳥,在陌生的城市裡獨自漂泊,連過年都不敢輕易回家面對那份缺失的溫暖。

  畢業後,他憑著一腔孤勇闖進了光怪陸離的娛樂圈,作為一個毫無背景的草根,他受盡了白眼與欺凌,那些無端的打壓,惡意的排擠,深夜裡的孤立無援……無數個崩潰的邊緣,他都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眼淚咽進肚子裡,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只有自己一個人,哭是沒有用的,軟弱是會被吞噬的,他就靠著這股子倔勁,跌跌撞撞地堅持到了今天。

  可是現在,當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顫抖著撫上他的頭頂,當母親帶著哭腔的呼喚鑽進耳朵里,江小安那道築了二十多年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

  「你們知不知道……我一個人過得有多苦……」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這個在娛樂圈腥風血雨中都不曾掉過一滴淚的硬漢,此刻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淚水決堤般不受控制地滾落,他恨他們的缺席,怨他們的狠心,可在這滾燙的親情面前,所有的埋怨最終都化作了最無助的宣洩。

  ……

  看著兒子那副徹底崩潰,彷佛要將半生委屈都哭出來的模樣,母親的眼淚早已決堤,她再也顧不得什麼長輩的矜持或基地里的規矩,猛地彎下腰,一把將江小安的頭死死摟進自己懷裡,她的手指顫抖著穿過兒子精心打理過的髮絲,掌心緊緊貼著他滾燙的後頸,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安安……是媽不好,是媽對不起你……」她的聲音哽咽破碎,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兒子的肩膀上,彷佛要用這遲來的體溫去熨帖他十多年來受過的所有風霜。

  一向沉穩內斂的父親,此刻也徹底紅了眼眶,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最終,這位鐵骨錚錚的男人只是深吸了一口氣,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江小安劇烈聳動的脊背,他的動作笨拙卻充滿力量,每一下拍打都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兒子:「別怕,爸在這兒,天塌下來有爸給你頂著。」

  江小安擦了擦眼睛的淚水,也幫老媽擦了下,說:「老媽,我把老家的房子賣了,2千萬,你們不會怪我對吧?」

  「不怪,不怪。」老媽緊緊抱住兒子,「不要哭了,還記得媽媽說的那句話嗎?」

  「記得……可是我以為你們不要我了,覺得我不聽話。」江小安抬頭看著老媽,老媽不知道說什麼,只能再次緊緊抱住兒子。

  ……

  茶樓里那陣撕心裂肺的宣洩過後,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靜謐與溫情。母親早已紅著眼眶,不顧形象地湊近身來,用溫熱的手帕一點點擦去江小安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媽……」江小安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有些沙啞地問道,「這些年,你們在基地里……真的不想我嗎?」

  這句話問得小心翼翼,卻又藏著二十年的委屈。母親的心猛地一揪,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緊緊握住兒子的手:「傻孩子,媽怎麼會不想你?這十多年,媽每天晚上做夢,夢到的都是你小時候的樣子,只是這裡的任務太特殊了,我們身不由己啊……」

  父親坐在一旁,默默地將早已晾至溫熱的茶水遞到江小安手中,他看著兒子那雙因為常年握麥克風而略顯粗糙的手,眼底滿是心疼,笨拙地伸出手替江小安理了理剛才哭亂了的衣領,低聲說道:「瘦了,也黑了……在外面闖蕩娛樂圈,受了不少苦吧?」

  江小安接過茶杯,指尖觸碰到父親掌心的老繭,那股熟悉的粗糙感讓他鼻尖又是一酸。他低下頭,輕聲回道:「剛開始確實挺難的,被人欺負,被人排擠的時候,我就想,要是爸媽在身邊就好了,不過現在都熬過來了,爸,媽,你們放心,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父親看著他,目光深沉而欣慰,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不愧是我的兒子,這次你能主動來看我們,爸心裡……真的很高興,以前是我們虧欠了你,以後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聽到這句遲到了二十年的承諾,江小安抬起頭,迎著父母慈愛的目光,露出了重逢後第一個帶著淚光的笑容,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三人身上,將這一家三口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