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道長,你好聰明啊。」
段德的笑僵在臉上。
隔壁那人剛賣出一本薄冊,正要將源收起來,一抬頭,恰好與他對上了眼。兩人幾乎同時別開臉,動作整齊得叫葉凡都看樂了。
段德又看向李易。
這道士站在攤前,手裡沒拿他的冊子,也沒碰他的源,笑得還很和氣。可那雙眼睛連隔壁的攤子都掃過了,分明什麼都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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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忽然掠過一抹凶光。
葉凡剛提起一分戒備,便見胖道士猛地從舊布上站起來,往前一步,撲通一聲抱住了李易的大腿。
「前輩!」
這一聲喊得極有感情。
「我真是窮怕了啊!」段德攥著李易的衣角,仰起臉來,「這地方來來往往的修士多,買得起一塊源的和買不起的都有。貧道一時糊塗,就想著把兩邊的生意都做了。您說歸說,可千萬別把貧道這點營生掀了!」
方才還談祖師規矩、良心價錢的胖道士,此刻說起兩處攤位,半點也不含糊。
葉凡望著他,又望向剛才那抹凶光消失的地方,一時沒接上這番變化。
馬小勤手裡還攥著剛買的指南。他低頭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隔壁那攤的便宜貨,終於明白自己那塊源花在了哪裡。
段德見他望過來,抱得更緊了。
「馬長老,您買的可是我親手整理的,跟那邊的不一樣!」
「我也沒說一樣。」馬小勤把冊子捲起,塞回袖裡,嘴角抽了抽,「你先把人放開。」
「道長。」李易低頭看他,「貧道不過隨口一問,你這樣抱著,讓人瞧見了,還當我在欺負你。」
段德這才鬆手,順勢替他拂了拂衣擺,笑得比先前賣指南時還要周到。
李易也沒有追究的意思:「放心,我不會往外戳破你的生意。」
段德聽見「放心」二字,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下去一半。他抬眼又瞧了李易一次,像是怕這人轉頭就改了主意。
葉凡卻在旁邊插了一句:「師傅,就這麼算了?他一塊源一本,賣得可不慢。咱們既替他守了口風,那不得分一杯羹?」
段德的臉頓時皺起來。
「小道長,買賣還沒做成幾單呢。您瞧馬長老那本,墨跡都是新的,我這也是出了力的。」
「有出力便好。」李易正了正被他扯亂的衣袍,轉頭對葉凡道,「人家費心寫了指南,又在這裡喊了半天。我們什麼都沒做,憑什麼去分他的源?修行之人,怎能見人賺了些錢,便伸手討一份?」
這話說得不疾不徐,段德聽著,眼神都亮了。
他原以為自己的把柄落在人手裡,少不得要破財。誰料對方連送上門的好處都不要,還反過來替他說話。
須菩提道長,長得好看,說話也好聽,竟還是個好人。
段德很喜歡與好人交朋友。尤其是這種既不愛計較、看著又頗有家底的好人,先把交情結下來,等來日混熟了,再慢慢爆金幣。
葉凡卻把嘴角抿得死緊。
師傅說的每一句話,好像都挺有道理。可這位把太陽拳教成晃人眼睛、又教他出門先防著別人命數的師傅,會單為了段德那點辛苦,就站在這兒講公道?
信他師傅是好人,不如信我是天帝。
他瞥了一眼段德。這胖道士已經樂得把被戳破的事拋到腦後了,還忙著替李易挑一塊乾淨的石頭,招呼他坐下說話。
李易沒有坐,只看著墓區那邊:「道長的指南既是親手寫的,想必對這裡很熟?」
「熟,不敢說熟。」段德一拍肚子,嘴上謙虛,神情卻得意,「貧道在外頭轉得多,耳朵也算靈。道友想問什麼?您問,能說的貧道都說。」
葉凡聽見「能說的」,忍不住偏了偏頭。
胖道士還挺會給自己留路。
李易指向山腹。霧氣里那片殘破的石柱忽隱忽現,最深處的墓碑只露出上半截,字跡隔得太遠,暫時辨不真切。
「墓里埋的那位妖皇,到底是什麼來歷?」
「這可問著了。」段德順著他的手望去,聲音也放低了些,「聽說原是一株草木,開了靈智,自己窮究大道,一步步修上去的。可究竟是哪一種草木,什麼根腳,誰也說不準。有人把好幾樣花木都往他身上安,爭來爭去,倒把真話爭沒了。」
「草木也能成帝?」葉凡問。
「所以才了不得。」段德抬手比了比那座墓,「世人嘴上都說妖修是下修,可真正站到那一步的,誰還敢拿出身壓他?」
他說著,又朝四下看了看,見附近幾個修士都往墓區張望,才接下去:「據說禁區至尊給道統排過九品,人族法門占著正位,妖修連門檻都摸不著。說他們修得慢,傷了也難養;又說成氣候全靠主脈護著,沒古族那種一代代傳下來的血脈,便算不得正經一脈。」
段德學著那些人的口氣,故意把下巴抬高:「還有人罵他們是養著玩的,偏要跟古族攀親戚,惹得至尊都嫌煩。」
話說完,他趕緊把下巴放下來,往墓碑那邊瞥了一眼:「這是別人說的。貧道挖墳歸挖墳,不至於站在人家墓門口罵人家祖宗。」
馬小勤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還怕墓主人聽見?」
「萬一呢?」段德答得理直氣壯,「人家好歹是妖皇。哪怕那套九品道統真有其事,能從所謂的下修走到帝位,也夠把排榜的人噎死了。」
李易望著那半截墓碑,沒有跟著笑。
草木之身,血脈不得倚,正統也不肯認,卻能在這一界成道。那些話出自誰之口尚未可知,光是一路走到這裡,便不會容易。
段德見他聽得認真,又來了興致:「須菩提道友,貧道這指南後面還有幾頁,專講墓外——」
他的話忽然斷了。
山腹間,原本一動不動的霧氣向兩邊分開。墓碑上那幾個被風雨磨得模糊的古字,先是從筆畫深處透出一點亮色,隨即一道道仙霞沿石面往上走,轉眼照透了整片山霧。
方才還在討價還價的人,全都抬起頭。
段德一把抓住自己的冊子,葉凡也轉身望去。只見墓碑背後的山腹深處,一束寶光驟然衝起,越過斷柱,直入雲端。
那一瞬,連山腳下的叫賣聲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