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玄行至參天神樹之下,抬頭望向那沒入雲端的青木宮。
這妖主所居之地,他原以為妖氣該是整片大水川最濃郁之處。
誰知真到了跟前,那一路濃烈的妖氣反倒盡數收斂了去,只餘下一股清新自然的氣息,是草木的清香混著淡淡水汽,自那宮門之內飄散出來,撲面而來,令人神清氣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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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前走,這氣息便越是清冽。
給李七玄的感覺,仿佛洗去了一路沾染的腥甜妖氣,連身體都輕快了幾分。
李七玄心下暗自訝異。
他一個人族,立在這妖氣叢生之地,竟生不出一絲不適,反倒覺得神清氣爽,通體舒泰。
仿佛這滿山的妖氣,都被什麼力量淨化了去。
這青木宮反倒不像是妖族的地界,更像是一處清修的洞天福地。
簌簌。
樹葉抖落的聲音響起。
一根藤條自樹冠之上垂落下來,藤葉一片片張開,層層疊疊,宛如一架天然的階梯。
青鸞尊者當先一步,踏上一片巨大藤葉。
李七玄與劍宗宗主緊隨其後。
藤葉無風自動,托著三人緩緩升起,朝著青木宮飛去。
越升越高,腳下那灘涂與湖泊漸次縮小,化作一片斑駁的綠意,再往上,連那片綠意也模糊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雲氣。
越往上升,風便越急,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腳下的一切都成了微縮的景致,連那青木山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青翠。
風裡帶著陣陣草木清香,那鬱郁芳香愈發清晰濃郁,直往鼻子裡鑽,熏得人幾乎要醉了。
片刻後。
藤葉穩穩停在樹冠頂部。
這樹冠之巔,竟是一片平坦的開闊之地,青木宮依勢而建,與那參天神樹渾然一體。
青木宮就在眼前。
幾人剛自藤葉上走下,便見一道身影自宮門中快步沖了出來。
是一個雍容華貴的美艷少婦。
這貴婦看起來約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生得極美,膚白勝雪,一頭綠色長髮垂至腰際,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赤著雙足,足尖點在青石階上,卻不染纖塵,一襲華服加身,金線暗紋流轉,襯得身段愈發曼妙。
她眼波流轉之間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儀。
那是真正執掌一方、久居上位的權勢者才會有的氣質。
雖未顯露半分修為,反倒比任何滔天妖氣都更叫人心驚。
正是吟風妖帝。
青州妖族之主,也是這青州唯一一尊帝境大圓滿的存在。
「拜見主人。」
青鸞尊者望見那道身影,當即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神色恭敬。
吟風妖帝隨意擺擺手,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劍宗身上,風華絕代的絕美臉龐上綻出笑容來,連那冷冽的眉眼都柔和了幾分。
李七玄眼睛微微一眯。
這吟風妖帝妖氣內斂,不曾泄露分毫,可舉手投足之間,仍有一股強大的氣勢不經意間流溢而出,與方才那些張牙舞爪、各顯本相的妖帝判若雲泥。
方才那些妖帝,個個妖氣沖霄,凶焰滔天,仿佛要擇人而噬。
吟風妖帝卻溫婉平和,不見半分鋒芒。
可越是如此,李七玄便越是忌憚。
他不由得暗自提起幾分警惕。
「米妹妹,你終於肯來姐姐這青木宮來了。」
吟風妖帝聲音清越,熱情無比,幾步迎上前來,一把將劍宗宗主抱進懷裡。
她抱得極緊,仿佛生怕一個鬆手,眼前的人便會消失不見。
劍宗宗主額頭垂下幾道黑線,掙扎著從她懷中掙脫出來,道:「別鬧,這次來找吟風姐姐,是有要事相求。」
「只要是米妹妹你開口,只要是姐姐我有,你儘管拿去。」
吟風妖帝不假思索地道。
她說著,又伸過手去,拉住了劍宗宗主的柔荑。
「說正事呢,這次來是想借你的至寶白駒圖,給李客卿一用……」
劍宗宗主道。
「借借借,你開口了什麼都借,讓青鸞去辦……米妹妹你快隨我入宮論道,姐姐我見到你,如久旱見甘霖。」
吟風妖帝迫不及待地道。
說完,不由分說拉著劍宗宗主便往青木宮大殿裡走去。
劍宗宗主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她拽著,半句也沒來得及講出口。
李七玄被晾在大殿門口,哭笑不得。
情況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他本以為這一趟來,少不了一場惡戰,說不定還要拼個你死我活。
如今看來,哪裡是惡戰,分明是姐妹情深。
劍宗宗主和吟風妖帝之間,必然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
否則,何至於連白駒圖這樣的至寶,都肯隨手借出。
而且看這架勢,還是吟風妖帝上趕著要借,生怕宗主不肯開口。
他扭頭看向青鸞尊者。
「李道友,請隨我來。」
青鸞尊者笑著道。
說完,青鸞尊者引著李七玄,朝青木大殿後方走去。
這少女生得靈秀,引路時一步一行,從容得體。
兩人一前一後,連續走過數條藤橋。
藤橋橫跨於枝葉之間,橋下是望不見底的樹影,偶有鳥獸啼鳴之聲傳來,清幽寂靜。
越往深處,人聲便越是稀少,只餘下風過枝葉的沙沙聲。
這青木宮的深處,竟比外面還要清幽幾分,與那妖氣沖霄的大澤,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七玄四下打量著,將這路徑暗暗記在心裡。
行不多時,一座淺綠色的樹屋出現在眼前。
這樹屋看著尋常,不過數丈見方,通體以藤木築成,隱在層層枝葉之間,極不起眼。
李七玄神識掃過,神色微動。
那樹屋牆壁之上,竟至少加持了數千種禁制陣法,層層疊疊,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的神識剛一觸到那牆壁,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彈開,如泥牛入海,再探不出分毫。
若有人強行破屋,只怕立刻便要遭受恐怖反噬,便是帝境強者,也未必扛得住。
一介尋常樹屋,卻布下如此森嚴的禁制,可見內中之物,何等緊要。
「白駒圖就在樹屋之中,李道友,跟我進來吧。」
青鸞取出一枚羽毛令牌,朝那樹屋輕輕一晃。
門扉應聲而開。
她推門而入。
李七玄緊跟進去。
木屋內陳設極簡,只擺著一張木桌。
桌上,放著一根畫軸。
除此以外,再無他物。
四面藤木牆壁上,隱隱有符文流轉,與屋外的禁制遙相呼應。
青鸞走到桌邊,伸手將那畫軸緩緩展開。
她動作極慢,小心翼翼,生怕損了那畫分毫。
畫上是一幅山水河川圖,筆墨清奇,山巒疊嶂,河川蜿蜒,隱隱之間似有雲霧在山河之間流轉,氣象萬千。
那畫中的群山,或巍峨,或險峻,層層向後退去,直沒入雲霧深處,河川自群山之間蜿蜒而出,一路向東,望不到盡頭,雲霧繚繞在山腰,流轉不息,仿佛下一刻便要自畫中飄散出來。
山,水,雲霧……
諸景明明只是筆墨,卻仿佛活了過來,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靈韻。
整幅畫不過尺許見方,卻似裝下了整整一方天地。
李七玄的目光落在那畫上,久久移不開。
他多看了一眼,竟覺心神都似要被那畫中天地吸了進去。
「這就是白駒圖。」
青鸞道。
她說著,伸手輕輕撫過那畫,動作輕柔,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李七玄一怔。
和他想像的不一樣。
這圖沒有半分寶光流轉,看著與尋常畫卷無異。
他原以為,白駒圖這等能改換時間流速的至寶,該是何等驚天動地的模樣,誰料竟只是一副平平無奇的畫卷。
「因為這張圖有逆轉時間的功效,如白駒過隙,由此才叫白駒圖。」
「此物乃是我家主人自中神州一處遺址中所得,如今是我大水川的至寶,鎮壓著青州妖族的氣運。」
青鸞道。
李七玄聞言,心中微動。
中神州。
這白駒圖,竟也是從中神州流出來的。
看來那中神州,遠比他想像的還要神秘。
一圖而鎮一州氣運,此等重寶,吟風妖帝竟說借便借。
他壓下心頭思緒,點了點頭。
「帝級強者,每次進入白駒圖的真實時間,最高為十日,圖中為十年。」
「每隔十日後,又可進入一次,如此往復,最多十次。」
青鸞又道。
李七玄心中一動。
十年。
這十年,足夠他把修為再往上推上一截了。
他入帝境時日尚淺,正好借這十年光陰,好好沉澱一番根基。
「有勞青鸞姑娘了。」
李七玄道。
「本尊怕是比你年長數千歲哦,李道友,請吧。」
青鸞咯咯嬌笑。
她這一笑,眉眼彎彎,愈發顯得靈動俏皮。
說完,青鸞手指掐訣,打出一道道光印。
白駒圖上微光閃爍,浮現出一片空間漩渦。
那漩渦緩緩旋轉,似有無盡吸力,深處混沌一片,望不見盡頭。
不知這圖中天地,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李七玄定了定神。
十年光陰,說來漫長,可於他這等修行之人,也不過彈指一瞬。
既已到了這一步,便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遲疑,邁步踏入那漩渦之中。
身影沒入白駒圖,眨眼便消失不見。
青鸞留在樹屋之中,靜靜等待。
她盤膝坐在木桌旁,一動不動。
樹屋內寂靜無聲,只餘下白駒圖上的微光,明滅不定。
……
……
轉眼之間,十日已過。
第十日晚,時間節點到來。
白駒圖卻毫無動靜。
那畫上的山水,依舊沉靜如水,沒有半分異樣。
青鸞看向白駒圖,臉上露出一絲異色。
她在這裡守了整整十日,白駒圖從未有過這樣的異狀。
「奇怪。時間節點已到,他為何還未出來?」
「難道,發生了什麼變故?」
青鸞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