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玄盯著陸星遙的人頭看了半晌,又看了看秦鳶。
這女人身上還在滴血,肋骨斷了好幾根,呼吸時胸腔里有細微的摩擦聲,但她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神態輕鬆從容,就好似剛剛不過雨中漫步歸來一樣隨意。
李七玄忍不住在心裡把剛才那一戰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難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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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遙這個巔峰武皇大圓滿、霧山人族第一天才,手握殘缺帝器【滅神境】,論修為和秦鳶同境,論寶物不落下風,戰鬥經驗應該更豐富才是……
但結果呢?
輸了。
不但輸了,還死了。
李七玄大概能夠猜測到,陸星遙不是輸在修為,不是輸在寶物,而是輸在戰鬥意志。
秦鳶為楚空山復仇的心燃燒到了頂點,那股瘋狂將她的戰意推到了陸星遙根本無法企及的高度。
這女人發起瘋來,真沒男人什麼事了。
李七玄在心裡默默地感慨了一句。
以後絕對不能惹秦鳶。
楚空山一臉心疼地來到秦鳶身邊,祭出【封靈珠】,催動其中的混沌氣息如細絲般滲入秦鳶的傷口。
秦鳶身上那些翻卷的皮肉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斷裂的肋骨發出輕微的咯咯聲重新對接,劍氣殘留的滋滋聲漸漸熄滅。
秦鳶的臉色從蒼白中透出一絲血色,整個人氣息恢復了很多。
楚空山收回【封靈珠】。
他伸手把秦鳶的手握在掌心裡。
秦鳶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嘴角彎了一下。
李七玄把頭扭向一邊。
瑪德,猝不及防又是一口狗糧。
秦鳶左手掌心一展,取出一面古鏡,約莫巴掌大小,通體漆黑,邊緣殘缺如犬牙,鏡面渾濁不清,但卻透露出一種古韻。
正是【滅神境】。
陸星遙死後,它變成了無主之物。
秦鳶把它遞向李七玄。
「李兄,這個給你。」
李七玄沒有接。
殘缺帝器也是帝器。
哪怕只能發揮真正帝器的五成威能,也足以讓整個嵐州的無數宗門為之瘋狂。
「太貴重了。」
李七玄道:「這是你的戰利品,應該歸你。」
秦鳶搖了搖頭:「如果不是你,我和空山早就死了,更不可能親手復仇。」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愧色,道:「【歸元珠】的品秩更高,價值更大,說起來我理應將【歸元珠】送你作為酬謝,但如今【歸元珠】已經和我融為一體了,而【封靈珠】空山必須留著隔絕氣息,都無法給你,所以這個【滅神境】你一定要收下。」
這位昔日的九州天下第一美人,一雙絕美的眸子看著李七玄,眼神坦蕩清澈,神色之中沒有一絲算計和權衡。
「相比於你為我們做的,這面破鏡子,其實也拿不出手。」
秦鳶道。
李七玄聽她這麼說,於是沒有再推辭。
他伸手接過【滅神境】,鏡面觸手冰涼,殘留的帝道氣息從指尖滲入經脈,像一根極細的冰針。
他將【滅神境】收入龍戒空間。
這時,楚空山似是想起了什麼,從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
這戒指樣式古樸,表面有極細的暗金色龍紋盤繞,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這個也給你。」
楚空山道:「如鳶兒所言,【封靈珠】我必須留著,這枚盤龍戒指是當年在九州天下時,鳶兒送給我的,來到無盡大陸之後我才發現,這戒指有特殊的能力,似乎是可以感應機緣。我當初之所以能在嵐州南部那座古遺址里找到歸元珠,就是因為在秘境深處,這戒指忽然有了反應。」
說到這裡,楚空山抬起頭,看著李七玄,語氣平靜而認真地道:「我有一種直覺,它在你手上,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李七玄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了看楚空山,不由得有些無語。
「兄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你們的定情信物吧?」他看了看秦鳶,道:「你確定要把這玩意送給我?」
楚空山轉頭看了秦鳶一眼。
秦鳶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後相視微微一笑。
楚空山回過頭來。
「昔日已去。」
「我和鳶兒之間,已經不需要這些東西了。」
「當年的那段曾經,過去了就過去了。」
「現在是全新的開始。」
他看著李七玄道。
秦鳶也開口了:「收下吧,空山說得對,這東西在你手上,我總覺得它可以成就姻緣,或許能幫你……找到米粒。」
李七玄聞言,心中一動。
成就姻緣?
那倒也不錯。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接過了盤龍戒指。
戒指套上手指的瞬間,一股極淡的溫熱從戒面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戒身深處甦醒了一下。
李七玄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
「多謝。」
他抬頭,笑著對兩人道。
楚空山微微一笑。
秦鳶也笑了。
月光灑在三人身上。
夜風吹過廢棄礦區的碎石,發出低沉的嗚咽。
散落在下方地上的青袍、殘劍和碎裂的陣旗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空中的血腥味還沒有散盡。
李七玄收起了笑容。
「陸星遙死了。」
「他是乾靈宗的聖子,乾靈宗一定會傾巢而出為他報仇。」
「而且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只怕不只乾靈宗,妖族的大崇宗和魔族千聖宗也在通緝你們,他們也想要歸元珠和【封靈珠】。」
「三上宗在霧山經營了數萬年,眼線遍布各處。」
「這邊的消息瞞不了多久。」
「我們得想一想接下來怎麼辦。」
李七玄道。
秦鳶和楚空山聞言,也都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
秦鳶緩緩地開口,道:「不能留在霧山,但也不必離開嵐州,現在不宜與三上宗正面為敵,我們的實力還遠遠不夠,為今之計,我們須得先找一處安全之地,利用歸元珠閉關修煉,衝擊武帝境界,一旦我們之中有人成功突破武帝,那三上宗將不足為慮,整個嵐州,都可以橫著走。」
李七玄微微點頭。
秦鳶這番話有理。
但李七玄心中也急,米粒還沒有找到,每多一天,就多一分擔憂和焦慮。
可是……
越是了解無盡大陸,就越是知道修為實力的重要性。
武皇到武帝,是極其重要的一步跨越。
像陸星遙這樣的強大宗門天才,在武皇巔峰卡了數十年,寸步難進。
而【歸元珠】是通往武帝境的鑰匙。
這是天賜的機緣。
錯過這一次,可能再也沒有第二次了。
從理智上來講,自己應該抓住這次機會,爭取利用【歸元珠】之力突破到武帝境界。
李七玄把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兩圈。
「好,先找地方去閉關。」
他表示贊同,然後又問道:「那兩位覺得,何處是閉關修煉的安全之地呢?」
秦鳶繼續往下說道:「我有個想法,最危險的地方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如我們暗中回嵐州南部,去空山當初發現歸元珠的那座古老遺址。」
嗯?
李七玄和楚空山兩人齊齊心中一動。
秦鳶看著兩人,繼續道:「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霧山,三上宗的追兵和眼線全集中在這裡,哪怕是南部宗門勢力的目光,也都集中於霧山,很多南方高手都趕來霧山,我們可以打個時間差,而且那座遺址已經被無數人搜刮過無數遍了,什麼都沒有了,因此早就沒有人去,反而更加安全。」
楚空山的眼睛亮了:「鳶兒說得對,李兄,那裡確實是個好地方。」
李七玄想了想,點頭道:「我贊同,事不宜遲,你我略微偽裝,立刻出發。」
三人達成一致,沒有多餘的話。
李七玄以鬥戰玄氣為兩人遮掩原本氣息,又各自稍微改變了體型外貌,遮掩了自身的武道氣息,然後立刻出發。
咻咻咻。
三道身影拔地而起。
月光下,廢棄礦區越來越小。
乾靈宗數千弟子的屍體橫陳在碎石之間,散落的青袍和殘劍漸漸被濃霧吞沒,夜風裹著血腥味在山谷里來回衝撞,像一頭找不到出口的困獸。
……
……
數日後。
李七玄三人已遠離霧山。
一路專走荒山野嶺,繞開大小宗門和繁華城鎮。
李七玄頗有興趣地沿途俯瞰腳下山河。
嵐州比雪州和幽州加起來還要遼闊。
山脊如巨龍匍匐,平原一望無際。
靈氣濃郁,地下礦脈如經脈密布。
但資源多,爭奪也更兇殘。
數日之間,李七玄看到了七八場廝殺。
散修奪寶,一刀下去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宗門火併,整座山頭被打成焦土。
妖族獵殺人族,屍體吊在枯樹上風乾。
魔族吞噬同類,胃囊里還塞著半截手臂。
血流進溪水,沒人在意。
李七玄看著腳下幅員遼闊的大山長河,忽然有些感慨。
雪州雖然貧瘠,但至少在清平學院的管轄下有一定的秩序。
嵐州資源豐沛百倍,卻也混亂百倍,在這種地方活下來的武道強者,當真是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又數日後。
那處古遺址到了。
從高空俯瞰,像一片巨大的盆地,方圓數百里,地勢比周圍低了不止一個層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天上砸下來的。
盆地上空無鳥飛過。
飛禽本能繞開這片區域。
三人落地。
李七玄立刻發現,這片區域有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冷,令人不適。
放眼看去。
地面上滿目瘡痍,巨坑連著裂谷,山體碎成了沙礫,裂縫裡嵌著不知什麼材質的暗色碎片,風吹過時發出低沉的嗚咽。
數十萬年過去了,這處古戰場的殺氣依舊不散,像一層無形的薄紗覆蓋著每一寸土地,哪怕是高階武者在這裡待久了,也會受傷,天地之間無處不在的殺意會滲入經脈,損傷根基。
正因如此,數萬年來探索者來了又走,無人久留。
「就是這裡。」
秦鳶說道。
楚空山走在最前面帶路。
他對這片區域極為熟悉。
每一道裂縫、每一塊形狀特殊的巨石、每一處被風蝕成奇形怪狀的岩柱,他看都不用看,腳步沒有一絲猶豫,穿過古戰場核心區域,來到一處不起眼的斷崖下。
斷崖上爬滿了藤蔓和苔蘚,層層疊疊,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跡。
楚空山撥開藤蔓,背後是一道極窄的石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三人依次擠入石縫。
走了約莫百丈,四周逐漸變寬。
最後豁然開朗。
一座小型天然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道淡金色的空間裂縫,忽明忽暗如將熄的燭火,散發著微弱的靈力波動。
這就是秘境入口。
秦鳶祭出【歸元珠】,氣息從珠體中擴散,如一隻無形的手將那道裂縫緩緩撐開,將裂縫變成了一道可容一人穿過的入口。
三人依次進入。
裂縫在身後無聲閉合。
秘境內部不大,約莫百丈見方。
四壁光滑,是天然形成的封閉空間,靈氣比外界濃郁了數倍,每一口呼吸都像啜了一口甘泉,頂部有不知來源的柔和冷光灑下,將整個空間映成一片淡淡的銀灰色。
地面正中有一處凹陷。
那是當年歸元珠所嵌的位置。
「這秘境本身就有天然的隔絕效果。」
楚空山說:「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這裡絕對安全。」
「事不宜遲,我們開始吧。」
秦鳶走到地面中央的凹陷處。
她盤膝坐下,心念一動。
【歸元珠】從她胸口浮出,混沌氣息從珠體中瀰漫開來,灰濛濛的,像一縷從天地初開時殘存至今的霧。
楚空山毫不猶豫地祭出【封靈珠】。
李七玄盤膝坐下。
三個人圍著那一黑一白兩枚緩緩旋轉的珠子,各自運轉功法,開始爭分奪秒地修煉起來。
閉關,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