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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4、陸星遙

  第二天一早,霧還沒有散。

  晨光從崖壁的縫隙里漏下來,把霧染成了極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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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塘里的餘燼還在微微發亮。

  獵戶石頭已經握著獵刀站在山東門前的平地上修煉刀法了。

  他萬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修煉機會。

  李七玄三人從山洞裡走出來。

  石頭看見三人,手裡的獵刀攥得更緊了些。

  他知道李七玄三人要去乾靈宗了。

  那個地方比黑崖宗恐怖一百倍,在霧山的傳說之中是真正不可仰視的神人之地,是霧山真正的龐然大物,平日裡,他們這些掙扎在生死線上的普通人,連那三個字都不敢提。

  石頭知道自己幫不上忙。

  他連第二式刀法都還沒練熟。

  他鼓足了勇氣,往前邁了一步,撲通跪在李七玄的面前。

  「師父!」

  他大聲地道。

  兩個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的,臉漲得通紅。

  他不管了,把頭磕下去,額頭撞在石板上,連連磕頭,梆梆梆的發出一聲聲的悶響。

  李七玄低下頭,看著眼前的獵戶少年。

  石頭還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

  「好。」

  李七玄的聲音落下來,鄭重而又嚴肅地道:「既然你叫我一聲師父,那你這個弟子,我認下了。」

  石頭聞言大喜。

  就聽李七玄又說道:「你學藝未成,就留在這裡好好修煉,不可懈怠,等師父我回來。」

  「是,師父。」

  石頭欣喜若狂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嘴巴咧得大大的,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燦爛。

  李七玄看向秦鳶和凌霜華,微微點頭。

  咻。

  破空聲響起。

  三人身形拔起,消失在霧中。

  石頭還跪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一個翻身從地上彈起來,原地連翻了三個跟頭,扯開嗓子大喊起來。

  「我有師父了!我有師父了!」

  獵戶少年興奮的歡呼聲在崖壁之間來回迴蕩,驚起幾隻不知名的鳥。

  山洞門口。

  父親靠在門框上,那看似醜陋的獨眼裡有溫柔的光在閃。

  母親捂著嘴,開心地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從指縫裡往下掉。

  他們在這一刻清楚地知道,自己那普通而又愚鈍的兒子,得到了命運的垂青,有了改天換命的機會。

  ……

  ……

  晨霧之上,天色澄明。

  李七玄三人掠空而行。

  大約半日後。

  遠處遼闊雄渾的乾靈宗七十二高峰的輪廓在天際隱隱浮現,距離乾靈宗還有很遠的一段距離,但霧山人族第一大宗門特有的壓迫感已經隱約撲面而來。

  李七玄在腦中反覆推敲著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乾靈宗的布局,鎮魔牢的位置,禁制的層級,每一步可能出現的變化……

  這一次,乾靈宗恐怖的實力底蘊,給了李七玄巨大的壓力,所以他仔細把整個計劃推敲完一遍之後,就地拆開重來,換一個角度再推敲,直到所有關節都嚴絲合縫。

  凌霜華飛在李七玄的左側。

  風吹著雪州少女的秀麗的髮絲和素潔的白裙,手腕上的白色手鐲在晨光里輕輕顫動。

  她側頭看了李七玄一眼,嘴角的笑意就無法控制地蕩漾流淌開來。

  對於凌霜華來說,只要能站在李大哥身邊,別說是去霧山最危險的地方,哪怕就是上刑場,她心裡都是喜悅的。

  秦鳶沉默了一路。

  她沒有推敲計劃。

  計劃已經商議完了,再多想無益。

  她在想楚空山,想他穿著白衣站在月光下的樣子,想他每次回頭看她時嘴角那道永遠散不去的弧度。

  她甚至還在想,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最壞的那一步,自己死了也無所謂,只要李七玄最終能安全離開就行,自己和空山做一對亡命鴛鴦也甘願。

  又大半日後。

  乾靈宗終於到了。

  天柱峰的輪廓從霧海中浮了出來。

  七十二座輔峰如七十二道巨大屏風,在天地之間扇形鋪開。

  每一座峰與峰之間有懸空索道相連,各色遁光穿梭如織。

  天柱峰主峰在正中央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峰腰以上被雲霧纏繞,看不真切,但那股睥睨天地的氣象已經撲面而來。

  乾靈宗山門周圍早已形成了數十座大小不一的繁華城鎮,酒樓、丹鋪、器坊、客棧沿山道兩側鱗次櫛比,各色服飾的修士往來不絕。

  乾靈宗立宗不知多少年,光是依附它吃飯的人,就足以填滿百座城。

  三人並未著急進入乾靈宗的山門。

  而是在西南方的一處繁華鎮子的偏僻處,租了一個修士小院。

  【歸元珠】下一次泄露還有兩日。

  時間夠用。

  所以接下來的事情,更不能著急。

  李七玄讓二女留在院中,自己改變了面目之後,獨自出門,好整以暇地在鎮上轉了半日。

  他先是去酒樓里坐了坐,又在丹鋪里逛了逛,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把乾靈宗近期的動靜摸了個大概。

  一番調查後,李七玄得知,乾靈宗聖子陸星遙這幾日恰好在天柱峰上,鎮魔牢的守衛也沒有異常調動……

  這些,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消息。

  次日清早,一切準備就緒。

  李七玄運轉鬥戰玄氣,面容骨骼咯咯作響,肌肉紋路緩慢移位,幾個呼吸之間,容貌大變。

  焦黃瘦削的麵皮,深陷的眼窩,微微佝僂的身形……

  已經死去的黑崖宗副宗主姚振仿佛是復活一樣,活生生地站在了院子裡。

  鬥戰訣是無盡大陸第一神功,修煉出的鬥戰玄氣可以完美模擬任何人的氣息,哪怕是半步武帝當面,也看不出半分破綻。

  秦鳶手腳上的鎖鏈重新扣緊,特製的鐵環嵌入腕骨,鏈身從背後繞過,鎖扣咬合時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她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半邊面孔,身上那股鋒芒收斂殆盡,看起來就是一個被禁制鎖住渾身玄氣,受了不輕的傷,已經認命了的囚犯。

  「走吧。」

  李七玄押著秦鳶,朝山門走去。

  一炷香之後,兩人到了乾靈宗山門外。

  這裡是一座百丈白色牌坊,玉質溫潤,紋理如雲,兩側的石柱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護山大陣符文。

  牌坊下站了兩排值勤弟子。

  這些人身著統一的青袍,腰間佩劍,每一個都是武王級修為起步。

  李七玄滿臉堆笑,快步上前。

  他對著當先的兩人拱手作揖,壓低了聲音道:「兩位師兄好,在下黑崖宗副宗主姚振,有要事特來求見聖子。」

  為首一名值勤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和不耐煩的蔑視,道:「黑崖宗?沒聽過……你什麼人?也敢求見聖子?快滾,聖子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求見的。」

  李七玄笑容不變。

  他往前湊了半步,兩枚上品玄石悄無聲息地塞進那弟子手中,陪著笑道:「師兄息怒,在下並非無事叨擾,黑崖宗擒住了三上宗聯手通緝的那個女犯,聖子曾交代過,一旦有消息要當面稟報,不敢耽擱。」

  那弟子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玄石,價值不菲,沉默了片刻,轉身發了一道傳訊玉簡。

  不多時,玉簡震動。

  那弟子看了玉簡之後,臉色緩和了幾分:「聖子有請,跟我來吧。」

  他親自將李七玄和秦鳶引入山門。

  乾靈宗占地極大,猶如天闕神山。

  幾人連續穿過十三道內部關卡,走過數條蜿蜒的石階山路和飛天廊橋,最終來到西嵐峰上一處極為雅致的獨院。

  院牆比別處高出一截,門上刻著隔絕神識的陣法紋路。

  「進去吧,聖子在裡面等你們。」

  帶路弟子說完,轉身離開。

  李七玄帶著秦鳶,走進院子。

  院子裡,一個年輕男子長身而立。

  這人看著約二十多歲,身材修長挺拔,面如冠玉,眉宇間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溫潤氣度,身著一襲瑩潤素潔的白袍,質樸中隱隱流露出奢華氣息,像春日裡吹過湖面的第一縷暖風。

  他給人的感覺,是面帶微笑。

  但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其實他的眼睛根本沒有在笑。

  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瞳。

  陽光下那雙眸子像兩塊透明度極高的琉璃,琉璃表面雖然看起來溫潤如水,但實際上最底下什麼都沒有,只有冷靜到骨子裡的倨傲審視。

  李七玄看了一眼,就知道此人便是乾靈宗聖子陸星遙。

  很強。

  是李七玄遇到過的唯一一個能夠媲美正常狀態千塵子的強大存在。

  陸星遙站在院中,陽光灑落在白衣上,在他身體輪廓邊緣描繪出一層淡淡的金邊,讓他看起來仿佛是整個世界的中心點。

  他隨意地掃了李七玄一眼,下一秒就移開了。

  一個不入流的附庸勢力的副宗主而已,這樣的貨色不值得他浪費時間。

  他的目光落在秦鳶身上,然後真的笑了。

  「秦姑娘,我說過你逃不掉的,在霧山之中,沒有人能逃出乾靈宗的追緝,你看,你逃得那麼遠,最後還是被一個不入流的小宗門給抓回來了。」

  秦鳶緩緩地抬起頭,頭髮散開,露出那張顛倒眾生的美麗面龐。

  她忽然笑了。

  「是嗎?」

  話音未落。

  轟。

  鎖鏈在她手腕上轟然炸開。

  碎片濺射出去的瞬間,她身上爆發出強大的力量,脫開了所有的束縛,五指順勢往上扣住了黑崖宗副宗主的咽喉,完成了反客為主的角色互換。

  副宗主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身體僵直,臉色白得像紙,眼睛裡全是驚駭和恐懼。

  「聖子,救,救我。」

  他大呼。

  陸星遙低頭看了黑崖宗副宗主一眼,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有意思。」

  「秦鳶,你不會愚蠢到以為自己只要控制住一個附庸宗門的副宗主,就想威脅我吧?」

  「呵呵,這個人連我乾靈宗的人都不是,你殺了他,與我何干?」

  陸星遙一臉的嘲諷。

  秦鳶把副宗主往身前拖了一步。

  她白皙優美的手指死死扣在副宗主喉結上,抬頭看著陸星遙,眼神鋒利如刀。

  「你當然不會在乎這個廢物的死活,而我更沒想過要藉助他來威脅你。」秦鳶淡淡地道:「我只是想要讓他帶我來見你,這樣可以省去很多麻煩,而你現在出現在我面前了。」

  陸星遙哦了一聲,靜靜地看著秦鳶,琥珀色的眼睛裡依舊沒有多少波動。

  秦鳶繼續道:「【歸元珠】已經和我徹底融合了,我若不願主動取出交給你,你殺了我也得不到它,它會和我的屍體一起化為虛無。」

  陸星遙文言微微皺眉,陷入短暫的沉默。

  他大概能確定秦鳶說的是實話。

  畢竟如果【歸元珠】能被搜出來,秦鳶早就死在嵐州南部的追殺中了,根本活不到霧山。

  「說吧,你要什麼條件,才肯交出【歸元珠】?」

  陸星遙問道。

  秦鳶道:「我要見空山,你把他帶出來,我親眼確認他還活著,【歸元珠】就可以給你。」

  陸星遙搖了搖頭,語氣平淡而又堅定:「楚空山是乾靈宗的第一重犯,被囚禁在鎮魔牢最深處,我不可能把他帶出來。如果你要想見他,就必須自己去鎮魔牢。」

  秦鳶聞言冷笑了起來,道:「你以為我傻嗎?我若去了鎮魔牢,到時候一旦拿出【歸元珠】,你肯定不會放過我和空山,那我豈不是自投羅網?」

  陸星遙微微一笑。

  「秦鳶,你沒有和我討價還價的條件,現在你只能賭我會守信。如果你不去鎮魔牢,就別想見到楚空山……呵呵呵,你自己考慮。」

  秦鳶沒有說話。

  她的指節攥得發白,呼吸急促了幾分。

  陸星遙看在眼裡,又微笑著道:「鎮魔牢中苦日寒,楚空山在鎮魔牢里多熬一日,就多痛苦一日。你知道鎮魂禁制常年壓在身上是什麼滋味?生不如死……呵呵,我可以等,但你等不起。」

  秦鳶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

  她再度睜開眼,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好,我答應你,去鎮魔牢。」

  ……

  ……

  天柱峰山腰,鎮魔牢入口。

  陸星遙走在最前。

  秦鳶扣著李七玄緊跟其後。

  李七玄依舊扮演著人質的角色,呼吸急促,面色驚恐,腳步踉蹌,活脫脫一個被意外捲入大人物遊戲中隨時可能丟命的可憐蟲。

  幽暗的石階向下盤旋。

  每一級台階上都蝕刻著極細的陣紋,腳底閃過的幽光比山門外的任何地方都更濃更深更壓抑。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淡的鐵鏽味,像是無數人的血滲透進石壁之後再被數十年的冷風吹乾後殘留的氣味。

  越往下走,空氣越沉。

  鎮魂禁制的力量在逐級遞增,像一層又一層的鉛板壓下來。

  秦鳶的臉色微微發白,體內的玄氣運轉明顯變得滯澀沉重。

  陸星遙步伐不變,這種壓制的程度對修煉了乾靈宗特殊應對功法的他來說不算什麼。

  李七玄也感覺到了禁制的沉重壓力。

  但他體內的鬥戰玄氣運轉如常,絲毫不受影響。

  石階盡頭,一扇青銅巨門。

  門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封禁符文,暗紅色的光芒在紋路之間緩慢流動,節奏像某種古老生物的心跳。

  陸星遙抬手按在門上,一道白光從他掌心注入,門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又熄滅,發出低沉如遠古巨獸吐息的嗡鳴。

  片刻後。

  青銅巨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每隔三丈嵌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在潮濕的石壁上洇開一圈圈冷白的光暈。

  兩側是一間間獨立的囚室。

  每間囚室前都封著一塊半透明的黑色晶石。

  鎮魂禁制在這片區域達到了巔峰。

  陸星遙在鎮魔牢最深處的一間囚室前停下。

  囚室門也是一整塊半透明的黑色晶石。

  透過晶石可以看到裡面,出乎李七玄意料的是,這間囚室並不陰森骯髒,反而出奇地乾淨整潔。

  石壁上嵌著幾顆照明用的冷光珠,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角落裡甚至有一張石床和一張石桌。

  桌上攤開著一本書。

  一個穿白衣的英俊男人坐在石桌前看書。

  他背脊挺直,低頭翻著書頁,看得極慢,白色衣袍雖然有幾處破損,但洗得很乾淨,長發束得整齊,沒有絲毫凌亂。

  正是楚空山。

  九州天下曾經最出名的舔狗。

  「空山。」

  秦鳶的聲音在顫抖。

  石桌前的男人身體一僵,翻書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半透明的晶石,落在了秦鳶臉上。

  他靜靜地看著秦鳶的臉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心疼,有擔憂,有無可奈何,還有一種比所有情緒都更深的溫柔。

  「你不該來。」

  他輕聲開口,嗓音沙啞。

  秦鳶微笑道:「我想你,我要來看看你。」

  楚空山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和擔憂。

  這時——

  「秦姑娘,人你見到了,還活著……之前答應我的【歸元珠】,你現在是不是該交出來了。」

  陸星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秦鳶回頭看了陸星遙一眼。

  她冷冷一笑,忽然掌心發力。

  嘭。

  狠狠一掌拍在黑崖宗副宗主的胸口。

  武皇級的掌勁透體。

  噗。

  副宗主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如斷線的木偶般飛出去,重重砸在甬道石壁上,然後順著石壁緩緩地滑落在地,一動不動。

  「死不足惜的狗東西。」

  秦鳶不解恨地罵了一句,然後緩緩抬起頭,看向陸星遙,她的眼神已經徹底平靜下來,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好,我給你【歸元珠】。」

  她抬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指尖下,一縷極淡的金色紋路透過布料隱隱浮現,紋路越來越亮,越來越密,從心口向掌心蔓延,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體內被一點一點地抽離出來。

  陸星遙的眼神死死地盯住秦鳶的手。

  他卡在巔峰武皇境界已經數十年,無法有寸進。

  這樣下去,武帝境界也不知道何日才能窺得。

  試了各種天才地寶,都毫無效果。

  唯有【歸元珠】這種武帝境的鑰匙,才能助他突破。

  所以不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得到【歸元珠】。

  一念及此,陸星遙呼吸微微急促,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警惕心、所有的貪婪和渴望,全部凝聚在那隻微微發光的掌心之上。

  下一瞬間。

  異變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