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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3、新城主

  李七玄一手扶住周煮的肩膀,一股柔和的玄氣渡入他體內。

  周煮此時略微回過身來,用腫脹的眼皮撐開一條縫。

  從眼縫中看去,面前這張臉年輕得不像話,清冷中帶著一絲身居高位的貴氣,眉宇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靜。

  周煮當日斷雲峰觀戰,只是遠遠望見過李軒,見到了那一劍破空的強橫身影,從未離得這樣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那種熟悉感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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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不清道不明。

  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一個故人。

  輪廓對得上,氣息對得上,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李軒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

  丹體瑩白,散發著一股極淡的藥香,落在掌心時表面流轉過一層淺金色的光澤。

  他將丹藥放在周煮手中。

  周煮接過去,看了一眼,隨即毫不猶豫地送入口中咽下。

  藥力入腹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力量從丹田炸開,沿著斷裂的經脈向四肢百骸蔓延,鎖骨處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結痂,被封禁的玄氣如衝破堤壩的洪流般重新湧出。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傷勢已恢復大半。

  他站穩了身體。

  李軒鬆開扶著他的手。

  然後轉過身。

  白衣在晨風中輕輕翻卷。

  他面向歸墟廣場上的數千明心城弟子,面向那些或緊張或困惑或憤懣的面孔。

  「我與李七玄斷雲峰約戰,乃是君子之戰。」

  「為的是雪州人族大勢,是以武證道。」

  李軒的目光掃過廣場,掃過那些面色複雜的明心城長老,掃過面色慘白的周廷璋。

  「你們無端揣測我李軒的心思,覺得我與李七玄勢不兩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七玄斬殺魔將魔帥,乃是我雪州人傑,本院頗為敬重他。」

  這句話一出,廣場上數千人的呼吸同時頓了一頓。

  清平學院院長居然親口說敬重李七玄?

  那個被九大門派視為狂徒、散修、無法無天的李七玄,在李軒的口中,竟然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我從未想過因為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爭端,鬧到整個雪州人族四分五裂。」

  說到這裡,李軒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周煮與李七玄交好,不算是罪過。」

  「你們這樣對待周煮這樣一個對明心城有功的長老,才是真正的卑鄙無恥。」

  他看了一眼周廷璋,目光冷淡而厭惡。

  廣場上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有人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氣。

  接著人群里浮起一陣低沉的嗡嗡聲,是壓低了嗓子的議論。

  明心城眾人的目光里不再僅僅是困惑。

  更有震動。

  許多明心城的老輩長老們眼神里的含義已經和片刻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在想李軒到底是要做什麼。

  現在在想,這個年輕人竟然有如此寬宏浩大的格局。

  墨綠錦袍的周廷璋跪在地上,後脖頸的汗珠一顆顆滾下來,順著脊背淌進衣領里。

  他不敢擦。

  他甚至不敢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軒從沒說過要殺與李七玄交好的人。

  是他自己在揣摩上意。

  是自己把刀架在了周煮的脖子上,然後跪在這裡,等著李軒誇他懂事。

  李軒沒有誇他。

  李軒甚至沒有看他。

  他,和跳樑小丑沒有什麼區別。

  李軒的目光落在周煮身上,語氣里多了一絲溫度。

  「周煮在你們的逼迫下,沒有出賣朋友。」

  「沒有放棄與李七玄的友誼。」

  「他站得端行得正,對得起朋友。」

  「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豪傑。」

  「而我李軒,絕不可能殺雪州人族的英傑。」

  這一番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周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

  但這一刻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從李軒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這個在斷雲峰上一劍破空的白衣劍修,這個幾乎已經站在了雪州人族武道和權勢之巔的年輕人,居然會對自己有這麼高的評價。

  周廷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終於明白自己犯了一個什麼樣的錯誤。

  他以為李軒需要一個敵人。

  但實際上,李軒要的不是敵人。

  李軒要的是整個雪州。

  一個分裂的雪州有敵人可殺,一個統一的雪州只有人傑可敬。

  這,是他周廷璋一輩子也站不到的高度。

  他跪在地上,渾身開始發抖。

  周廷瑞和周廷瑜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

  周廷瑞那隻方才打出暗金掌風的右手,掌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

  周廷瑜死死咬著下唇,淬毒匕首還插在腰間鞘中,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李軒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這三人身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像在打量三件失去價值的舊物。

  「你們三人。」

  「和你們那個倒行逆施的罪人父親一樣,毫無德行。」

  「為了求活命,就這樣對待自己門派的長老。」

  「自己人殺自己人。自己人賣自己人。」

  「踩自己人的屍體向外面的人邀功。」

  「你們也配執掌明心城的權柄?」

  「也配苟活在這世上?」

  話音落下。

  李軒的右手從袖中伸出。

  就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

  三道劍光同時亮起。

  劍光細得幾乎沒有厚度,白得像凝成實質的月光,在灰濛濛的晨空中劃出三道極短的弧線。

  一劍穿喉。

  周家三兄弟的屍體倒地的時間相差不過一息。

  廣場上沒有人動。

  沒有人出聲。

  只有風吹過。

  李軒收回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邊的田鶴身上。

  田鶴還跪在地上,膝蓋下面的青石磚已經濕了一大片。

  那不是汗。

  是尿。

  他被嚇尿了。

  他的嘴唇在抖,牙齒在打顫,身體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弦繃到了極限,隨時會崩斷。

  李七玄看向周煮,緩緩地道:「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你自己處置。」

  周煮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田鶴。

  田鶴那張平時總堆著侷促笑容的瘦臉,此刻扭曲成了一團,恐懼、羞恥、絕望、求生的本能,所有的情緒揉在一起,像一個被捏爛的麵團。

  「三年前白源郡,那頭妖獸的牙離你的咽喉只剩三寸。」

  周煮緩緩地道:「是我把你拽出來的。」

  田鶴身體猛然一顫。

  「救你出來的時候,妖獸回頭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在我背上。」

  周煮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肩後側。

  「骨頭碎了四根。躺了兩個月。」

  田鶴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你的命是我救的……」

  周煮低下頭,看著田鶴。

  目光里沒有恨意,也沒有悲哀。

  只有一種讓田鶴毛骨悚然的平靜。

  「今天,你把這條命還給我吧。」

  田鶴的眼睛猛地瞪大。

  「不,周師兄,你聽我說……」

  他只來得及喊出這幾個字。

  周煮伸手。

  那隻方才還被玄鐵鎖鏈穿過的、傷疤尚未完全癒合的手,五指扣住了田鶴的喉嚨。

  咔嚓。

  很輕的一聲。

  田鶴的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軟了下去。

  周煮鬆開手。

  田鶴倒在青石磚上,眼睛睜得很大,嘴角還殘留著方才磕頭求饒時蹭上的灰。

  「殺得好。」

  孟守拙鎖鏈盡去,大聲地笑了起來。

  「痛快。」

  賀秋山嘴裡的破布已經扯掉了,他朝地上呸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咧嘴一笑。

  李軒站在刑柱之間。

  日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他白衣上,渡了一層極淡的金色。

  他目光一掃,落在廣場四面黑壓壓的人群上。

  「可有人不服?」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的頭都低了下去。

  那些方才還在心裡盤算著如何站隊、如何表態、如何在周家倒台後分一杯羹的長老們,此刻一個比一個低頭得深。

  他們不是被李軒的話說服的。

  是被李軒的力量說服的。

  三具屍體還躺在地上,血還沒幹。

  李軒收回目光。

  「我說過,需要明心城給我一個解釋。」

  「你們今天的解釋,我很不滿意。」

  「明心城前城主周崇陽,勾結歐青城,率眾圍攻於我,這件事,你們不會以為我會輕易放過吧?」

  李七玄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

  他頓了頓,道:「周崇陽這一系,從根子上爛透了,沒有任何人配做城主。」

  「從今天開始,周煮就是明心城的城主。」

  李軒的目光重新落在周煮身上。

  周煮猛地抬起頭。

  他以為自己的耳朵出錯了。

  城主?

  他?

  他是明心城的長老不假,但從沒進過權力核心。

  周崇陽在世時,他只能算是長老會的末席,論實力、論資歷、論背後的勢力,明心城裡排在他前面的人兩隻手都數不完。

  他怎麼可能做得了城主?

  周煮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圍的長老們也騷動了。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輩長老皺著眉頭,嘴唇動了好幾下,終於鼓起勇氣要開口,他旁邊的另一人狠狠拽住了他的袖子。

  明心城,九大門派之一。

  你李軒是清平學院的院長,就算勢大,就算三劍殺了周家父子,但你也不能打破規矩,直接指定明心城的城主。

  這是什麼意思?

  想讓明心城做你清平學院的附庸嗎?

  不滿的目光在人群中傳遞,嗡嗡的竊語聲如蜂群掠過水麵。

  但沒有人敢站出來。

  沒有人敢當那個出頭鳥。

  李軒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些目光。

  「各位,周煮與李七玄交好,自然算不上是我李軒的人。」

  「因此說不上我李軒扶持傀儡控制明心城。」

  「我之所以選擇他做城主,不是因為聽話,不是因為他愚鈍,而是因為他的人品。」

  「周煮在被你們鎖在刑柱上的時候,沒有出賣過任何一個朋友。」

  「他在被自己的師弟當眾羞辱的時候,沒有求過一句饒。」

  「這樣的人做城主,能把明心城帶正。」

  「能重振明心城的威望和勢力。」

  「能讓明心城繼續做九大門派之一。」

  說到這裡,李軒轉過身,重新面對那些長老們,目光里多了一層冷意,淡淡地問道:「換你們其他人,當得起嗎?」

  沉默。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那些不滿的目光開始鬆動。

  有道理。

  周煮與李七玄交好,那他肯定不是李軒的人。

  李軒若真要安插心腹,絕不可能選一個與自己對頭交心的人當城主。

  而且周煮平日裡為人正派,風評極好。

  這些年他在明心城做的事,扶持田鶴這樣的後輩,提攜賀秋山這樣的散修,從不拉幫結派,從不仗勢欺人,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長老們交換著目光。

  那些目光里的不滿在一點一點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得不承認的認同。

  而此時,周煮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李院長。」

  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從沒想過做城主。」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緩緩地道:「我的實力,遠遠不夠。」

  這不是客套。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兩。

  武王都不到,拿什麼做九大門派的城主?

  李軒緩緩地道:「實力可以修煉。」

  周煮道:「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

  李軒緩緩地道:「整個明心城,我只看好你,如果你不做,明心城,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周煮胸口一震。

  他看著李軒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平靜如水,也冷得像水。

  他說的是真的。

  這不是商量,不是推舉,不是客氣話。

  這是一個頂級武皇對一個門派的最後通牒。

  要麼周煮做城主。

  要麼明心城消失。

  周煮閉上眼睛,許久,然後睜開。

  「好。」

  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李軒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三日,李軒沒有離開明心城。

  清平學院的情報網絡早已滲透了雪州每一個角落。

  那些平日裡與周崇陽暗中往來、與周氏父子沆瀣一氣的長老們,那些做了壞事,惡貫滿盈的明心城長老和世家子弟們,每一個的名字、每一樁的罪證,都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李軒面前。

  他沒有審。

  沒有給這些人辯解求饒的餘地。

  查到了,便殺。

  劍光亮了三天。

  明心城的血染紅了歸墟廣場的青石磚,又在下一次晨光來臨之前被清洗乾淨。

  第三天傍晚。

  李軒站在歸墟廣場中央。

  他身後是周煮。

  周煮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鎖骨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疤,整個人的氣息比三天前沉凝了許多。

  孟守拙和賀秋山站在他身後,一左一右。

  廣場四周站滿了明心城的弟子。

  他們的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樣了。

  三天前是恐懼、困惑、無助。

  現在是敬畏。

  不是對暴力的敬畏。

  是對秩序重歸的敬畏。

  李軒目光掃過眾人,一句話也沒有多說,轉身向廣場盡頭的玄舸走去。

  白衣在暮色中翻卷如旗。

  他登上了玄舸。

  玄舸緩緩升空,向著清平學院的方向駛去。

  天際線被玄舸的影子撕開一道細長的裂口。

  暮色四合。

  周煮站在廣場中央,望著那道遠去的影子。

  又是那奇怪的熟悉感。

  他捏了捏拳頭,又鬆開。

  那個人的背影,那個人的語氣,那個人說話時微微側頭的樣子。

  真的很像一個人。

  很像。

  但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那不可能。

  他對自己說。

  ……

  ……

  一日後。

  玄舸回到清平學院。

  李軒徑直回到院長別院,隨即放出消息要進行閉關,時間不定,將學院事務交由鐵無顏、傅弘毅、管若筠、楊丹、趙天狂等人全權處理。

  同日。

  林玄鯨離開清平學院,前往魔院外坐鎮。

  清平學院內外事務至此平穩。

  ……

  ……

  白源郡。

  神目宗。

  閉關密室的石門緩緩打開。

  李七玄從裡面走出來,伸了一個懶腰。

  骨頭咔咔作響。

  陽光從宗門的青瓦檐角上漏下來,照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

  「總算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

  「現在該去看看另外兩塊石卵孵得怎麼樣了。」

  肩膀上傳來一陣騷動。

  一團墨綠色的小東西從衣領里探出頭來。

  渾身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顏色深得近乎墨黑,只在翅膀邊緣泛著一絲極淡的暗金色光澤,兩隻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浸了油的琉璃珠。

  小鳳凰站在他肩上,氣鼓鼓地啄了啄他的耳朵。

  「媽媽媽媽!」

  聲音又尖又脆,像裂開的竹片。

  「我之前表現得不錯吧?有沒有什麼獎賞?」

  李七玄側過頭,看著肩膀上這個撲棱的小東西。

  斷雲峰上,那場讓整個雪州為之側目的雙李約戰,自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

  小鳳凰變化成李軒的模樣,模仿他的氣息、他的步態、他拔劍時手腕微沉的那個小動作,當所有人的目光被刀劍交擊的鋒芒吸引時,小鳳凰釋放了它的天賦異能。

  閃光。

  那道光吞掉了所有人的視線。

  當所有人的視線重新聚焦時,看到的是李軒在斷雲峰上持劍而立,李七玄已經離開。

  沒有人發現這個秘密。

  李七玄伸出手指,彈了彈小鳳凰的腦袋。

  「演得不錯。」

  「晚上給你加餐。」

  小鳳凰得意地抖了抖羽毛,然後歪著頭想了想。

  李七玄笑了一聲,邁步向外走去。

  凌家就在白源郡城另一側,以他的身法不過片刻便至。

  陽光落在他背上。

  肩上的小鳳凰還在喋喋不休地計算著應該加幾頓飯,每頓飯該吃多少晶石。

  李七玄沒有聽。

  他已經在想剩下的那兩塊石卵的事了。

  它們應該快被孵化出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