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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院長,差不多了吧?

  管若筠心中猛然巨震。

  她認識這兩個人。

  那青衣如玉的面孔,正是林玄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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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日清平學院的罪人,曾因為與戰神殿真魔聖女有染而被薛心棠親自定罪,後薛心棠在臨死之前將其赦免,重新收入學院,此後便如影子一般活著。

  而他牽著的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則是薛心棠的嫡孫女薛蕊。

  在看到林玄鯨的一瞬間,管若筠忽然意識到,林玄鯨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任何人的視線里了。

  這位曾經是學院的第一天才,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未來接班人,在經歷了鏡湖一戰之後,一夜之間被抹去了所有的存在感。從錢院長薛心棠死去的那一天開始,這個人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的場合。

  以至於不過短短几個月,許多人甚至忘了學院裡還有這樣一個曾經驚艷無比的人。

  而現在,這個失去了存在感的昔日天才,居然在這樣一個最不可能出現的時刻,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方才那一聲大喝蘊含的玄氣波動磅礴驚人,威壓強橫得不像話。

  管若筠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林玄鯨的實力,何時變得如此之強?

  院中其餘人的心思幾乎也是如此。

  有人認出了林玄鯨,有人不認識。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和小女孩身上。

  歐青城也認出林玄鯨。

  他微微一怔,心中湧起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但這種不安,他很快便壓了下去。

  「林玄鯨?你這個學院的罪人,帶著薛院長的孫女來這裡做什麼?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立刻離開。」

  歐青城的語氣極為不善。

  雖然他的聲音並不如何疾言厲色,但卻字字帶著居高臨下的冷意和威脅。

  林玄鯨看了歐青城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沒有挑釁,也沒有畏懼。

  但恰恰是這種平靜,讓歐青城感覺到了一種極不舒服的東西。

  仿佛他方才說的每一個字在林玄鯨心裡就像是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歐長老急什麼?」

  林玄鯨的聲音不疾不徐:「縱然我林玄鯨是學院的罪人,但薛蕊是薛院長的嫡孫女……她,有沒有資格在這裡說話?」

  歐青城面色微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薛心棠!

  這個名字在雪州武道界的分量太重了。

  他活著的時候鎮壓雪州人族武道氣運整整兩百年,把清平學院帶到了雪州人族武道第一的位置,在無數人心中的地位近乎武道神王。

  這份威望不是幾年十幾年能消解的東西。

  所以他的嫡孫女,也是清平學院的一份子,在這個場合,當然有資格開口。

  但歐青城心中那絲不安卻在這一刻放大了。

  他不知道薛蕊要說什麼,卻本能地覺得她說出來的話對自己絕無好處。

  而這時,薛蕊已經開口了。

  「我爺爺從來沒有在李軒院長身上留下過任何禁制。」、

  小姑娘站在林玄鯨身側,小手攥著林玄鯨的衣袖,仰起臉看著面前這一圈比自己高出太多的武人。

  四周殺氣凜冽,滿院玄氣餘波未散,但這個小姑娘說話的聲音很穩很清晰

  「爺爺生前說過,李軒院長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傑出的天才。爺爺還說過,李軒院長的才華勝他數十數百倍,是雪州人族之中唯一能振興清平學院的人。」

  「爺爺說他選了李軒做院長,是絕對信任絕對放心的。」

  「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哪怕爺爺已經去世了,他也絕不會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去制衡一個他親手選定的學院院長。」

  小姑娘的話擲地有聲。

  語言邏輯簡單而又順暢,意思表達的非常清楚。

  院子裡的火光齊齊晃了一下。

  那是因為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瞬間凝滯了一拍。

  薛蕊的這幾句話所蘊含著的信息,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歐青城今夜發動叛亂的理由之中最有說服力也最核心的一條,便是李軒體內有薛心棠留下的禁制,李軒的院長之位來得不正。

  可現在薛心棠的嫡孫女站在這片庭院之中,親口否認了這件事情。

  這意味著,歐青城今晚所做的一切,從法理根源上就站不住腳。

  一雙雙眼睛看向歐青城。

  歐青城的臉色在火把光芒中明滅不定。

  沉默了兩息之後,他冷冷一笑。

  「哼。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懵懂無知,根本不知什麼是正義,也不懂什麼是魔道……呵呵,小孩子說的話,做不得數。」

  說到這裡,歐青城猛地轉頭,目光兇狠地盯住了林玄鯨。

  「一定是你這個罪人,心思惡毒,暗中教唆薛蕊在這裡說這些話,你果然和李軒這個魔族奸細是一起的。」

  話音未落。

  他歐青城身形一動,化作一道快如流光的閃電,直接向薛蕊掠去。

  他要搶人。

  只要把薛蕊攥在自己手裡,她說了什麼就都不重要了。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在誰懷裡,嘴就長在誰身上。

  林玄鯨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下一瞬間,他也出手了。

  轟!

  兩股強大的玄氣光焰狠狠撞在了一起。

  狂猛的衝擊波將庭院中的青石磚掀起了一層細碎的石屑,古松的針葉如暴雨般簌簌而下。

  歐青城本以為以自己巔峰武王的修為,拿下林玄鯨不過是舉手之間,畢竟林玄鯨被定罪之後跟著薛蕊隱入暗處,這幾個月來毫無存在感,他的修為能強到哪裡去?

  但下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歐青城這位清平學院的太上長老,巔峰武王級修為的老牌強者,在這一次正面碰撞中,竟然被震退了。

  雖然只退了半步,但那已經說明了問題。

  「什麼?這林玄鯨的實力竟然是巔峰武王……」

  人群中有人失聲而呼。

  「不止,也許更高,這年輕人的修為境界,似乎已經摸到半步武皇的門檻了。」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中同時湧起了震驚。

  歐青城的面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事態正在脫離掌控的凝重。

  「周城主,你我二人困住他!其餘所有人,不惜代價,先殺李軒!」

  在最短的時間裡,歐青城做出了最正確最狠毒的判斷。

  他自己與周崇陽兩人聯手,爆發出最強的攻擊,撲向林玄鯨。

  與此同時。

  三大散修、雲在野、紀沉星等數位強者,如一群聞到了血腥味而發狂的鯊魚,同時不顧一切地朝李七玄撲去。

  管若筠等人的臉瞬間白了。

  鐵無顏大急。

  「林公子,快,快帶院長走!」

  這位執法院院長渾身浴血,左肩的骨骼早已碎裂。

  焚血丹催出的暗紅光芒已從間歇的閃爍變成了持續燃燒的暗焰,黑甲之下不斷滲出的血,已將半邊身子的甲縫全部染透。

  但他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每一個字都沉得如同千鈞鐵砧砸在石頭上,仿佛能夠濺起火星。

  「各位同仁,為今之計,只要院長活著離開,恢復實力之後就能撥亂反正!」

  「林公子,請帶院長離開。」

  「其他人,隨我一起,擋住這些叛逆!」

  鐵無顏陷入狂暴。

  劍罡暴烈的程度甚至比他全盛狀態時更加可怖。

  焚血丹在瘋狂地燃燒他最後的力量。

  而他顯然已經有了捨身成仁的覺悟,根本不在乎這一戰之後還能不能活。

  與鐵無顏心有靈犀的傅弘毅沒有說任何話。

  他只是將赤霄劍握得更緊,站在了鐵無顏身後三步處。

  但那有死無生的堅定,那瘋狂燃燒的玄氣,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死戰。

  管若筠的手在發抖。

  劉丹的眼眶已經紅了。

  楊燕飛咬著唇,闊劍橫在身前,和其餘四個師兄弟站成一排。

  五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一個人有退縮的意思。

  他們心裡都很清楚,知道鐵無顏說的「斷後」是什麼意思。

  那是拿他們的命去填,拿他們的命去賭,拿他們的命去擋,去為李七玄的順利離開換取哪怕幾息的時間。

  所有人都看出來,那道白衣身影已撐不了多久了。

  但即便如此,鐵無顏他們依然願意燃燒自己的生命,為他換一條活命的可能。

  然而……

  林玄鯨沒有帶著李七玄離開的意思。

  他優雅從容應對著歐青城與周崇陽的合擊,輕輕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刀光劍影之間帶著一種莫名的篤定。

  「其實……不用如此絕望。」

  「鐵院長,局勢並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糟。」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卻見林玄鯨的目光越過歐青城和周崇陽交織的瘋狂進攻,落在了別院中央那道幾乎油盡燈枯的白衣身影上。

  「院長。」

  他的聲音不大。

  但在一片刀劍相交的轟鳴中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差不多了吧?」

  嗯?

  院中絕大多數人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什麼叫做差不多了?

  然而下一瞬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一道恐怖無匹的強橫能量波動,突然毫無徵兆地以李七玄為中心爆發開來。

  這股波動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速度急劇攀升。

  如一座沉睡了萬年的火山在剎那之間徹底爆發。

  原本已經蜷縮著即將倒下的那道白衣身影,忽然之間挺立筆直。

  李七玄緩緩抬頭。

  乾癟凹陷的面頰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起來,松垮的衣袍重新被飽滿的血肉撐開,深陷的眼眶之中那兩點冷亮的光迅速擴散為一片溫潤如玉的清明。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短暫時間裡,他就回到了巔峰狀態。

  月白色院長袍服獵獵而舞。

  白衣勝雪,黑髮如墨。

  所有人的呼吸同時屏住了。

  站在李七玄一邊的人,叛方的人,中立旁觀的人……

  每一個人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都死死地盯著庭院中央的白衣身影。

  李軒,那個白衣如玉、英俊溫潤的清平學院新院長,他,他……

  他復活了?

  月光如霜。

  皎皎銀白。

  李七玄完整地、完好地、從頭到腳恢復如初地站在那裡。

  歐青城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可能……」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破得像一張被撕碎的紙。

  李七玄看著他:「什麼不可能?」

  歐青城如遭夢魘。

  李七玄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一股恐怖至極的威壓從他身上鋪天蓋地地爆發出來。

  三大散修的身體同時僵住了。

  不是被人用手按住,而是整座山壓在了他們的肩膀上,經脈像被灌滿了鐵水一般沉重滯澀,連動一根手指都需要耗盡全身所有的力氣。

  雲在野僵住了。

  紀沉星僵住了。

  周崇陽在圍攻林玄鯨的半途中頓住了手上的攻勢,面色劇變。

  武王級的修為在這一刻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此時此刻,他們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受傷油盡燈枯的武皇。

  而是一個完全恢復了全部實力的武皇級強者。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李七玄看向林玄鯨。

  林玄鯨笑了笑。

  「我並沒有發現什麼。」

  他溫和微笑著道:「我只是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所認識的那位李軒院長,絕不可能栽在這種幼稚的陰謀之下。」

  李七玄微微一怔。

  兩個人隔著遍地的狼藉與未散的煙塵,四目相對。

  林玄鯨的嘴角仍帶著一絲微笑,那微笑很淡,卻是恰到好處的坦蕩和篤定。

  他沒有多解釋什麼,笑容已經說了太多。

  李七玄看著那張面孔,心中忽然湧起一種極詭異的感覺。

  自從林玄鯨被斬斷情絲之後到現在,他身上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

  不再是那個沉默到自己幾乎會忘記其存在的影子,不再是那個在陰暗角落裡消化著罪孽與孤獨的漂泊者,而是……

  而是一種具體用語言難以說清楚的感覺。

  李七玄沒有再追問。

  因為他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

  他扭頭又看向歐青城。

  歐青城的面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

  那種白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虛脫感,仿佛全身的血液在聽到林玄鯨那句話之後就已經涼透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不,不可能的,你明明已經……」

  他說到這裡,猛地意識到了什麼,趕緊閉嘴。

  「是啊,我明明已經服了你的天劫淬體丹,明明已經丹毒入體,明明已經快要毒發身亡,怎麼突然之間,一點事都沒有了?你是不是想說這個?」

  李七玄替他把剩下的話說完了。

  歐青城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

  因為他確實想問這句話。

  也因為他已經隱約猜到了答案。

  「丹藥的效果很好。說真的,它助我突破了武皇的另一個境界。我如今有這樣的實力,還要感謝你那枚丹。」

  李七玄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家常便飯一般的事。

  歐青城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自己只是巔峰武王,從未踏入過武皇的境界,因此根本不知道那個境界到底有多強。

  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傾盡全力的殺局被面前這個人當成了一場修煉,自己精心設計的毒刃被這個人反過來當成了突破的契機。

  他,就像是一個小丑般賣力地表演了一夜。

  李七玄看著他,目光中蘊含著嘲諷和毫不掩飾的憐憫。

  那是對一個戰敗者的憐憫。

  也是對一隻井底之蛙的憐憫。

  歐青城不想認輸。

  他的面如死灰,脊背卻依然挺得筆直。

  他都已經這把年紀了,刀山火海滾過,屍山血海踩過,經歷過太多太多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了。

  從他在偏殿裡接下那筆交易的時候就已經回不去了。

  他只是不願意相信,局勢會突然從黎明之光退回到了漫漫暗夜。

  「李,李院長,饒命……」

  江枕石第一個開口求饒。

  那張古樸的面孔上已沒有了方才出手時的凌厲,只剩下一種灰敗的惶恐。

  「李院長,我錯了。」

  顧長歌的窄鋒長劍垂在身側,劍尖微微發顫,再無半分蛇行暗草的詭異。

  「李院長明察!我們都是被歐青城逼迫的,是歐青城唆使我們的!」謝滄溟雙掌之上的蒼藍色玄氣早已無聲散去,聲音急促而嘶啞,像是生怕慢了一拍就再也沒有機會開口了。

  三個人同時開口,三道求饒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互相爭搶著絞纏著穿過庭院,在這方才還殺聲震天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紀沉星面色慘變。

  雲在野背在身後的手攥得關節發白,指骨相互擠壓著發出細微的格咯聲。

  他們知道自己麻煩大了。

  今晚他們招惹的麻煩已經不是他們個人的事了。

  下毒、圍攻、借著叛亂的名義合謀擊殺清平學院的院長……

  他們已經圖窮匕見。

  可如今李軒毫髮無傷地站在那裡,甚至比之前更強。

  試問,整個雪州武道界有幾個人能承擔這種後果?

  他們能嗎?

  不能。

  他們背後的宗門能嗎?

  也不能。

  星隕宗和太虛派,這兩個屹立了千百年的九大門派,在今天夜裡,被各自的長老拖進了一場代價慘重的殺局。

  至於明心城周城主?

  這位巔峰武王級強者,此時更是早已抖得如同篩糠。

  火把的光芒靜靜燃燒,將滿院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古松的針葉落滿了青石磚。

  石池中的冷月倒影重新聚攏成完整的一輪。

  場中再也沒有一個人動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待那個白衣如玉的男人做出最後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