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靈沉默不語。
冷風卷過鏡湖倒懸山廣場,吹動她素白的衣裙,獵獵作響。
她清麗絕倫的面龐上沒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雙絕美清澈的眸子,在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絲淡淡的憂慮和驚疑。
薛心棠的目光,緩緩從李青靈身上移開,落在了被粗大鐵鏈鎖在銀色巨箱前的林玄鯨身上。
這位清平學院曾經的院長,此刻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孩子,你還要堅持嗎?」
林玄鯨終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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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地站起身。
沉重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嘩啦的摩擦聲,如同他此刻掙脫束縛的決心。
他削瘦的身軀挺得筆直,在凜冽的寒風中,猶如一株飽經風霜卻寧折不彎的勁竹。
那遮住眉眼的紅色布條,在風中劇烈地飛揚,仿佛一團燃燒的火焰,映襯著他蒼白卻無比堅定的臉頰。
他面向李青靈的方向,臉上露出了一個清晰無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對失去光明的怨懟,沒有對前途未卜的恐懼,只有純粹的、不容置疑的信任與溫柔。
他緩緩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而有力,仿佛踩碎了所有過往的枷鎖。
片刻後。
他轉身,面對薛心棠。
「噗通!」
一聲沉悶的聲響。
林玄鯨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岩石地面上。
「師父,徒兒不肖。」
他俯下身,額頭重重地磕在石面上。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每一次叩首,都帶著決絕的分量,仿佛要將所有師徒情分、所有虧欠,都在這三叩之中徹底了斷。
三次磕頭完畢,林玄鯨起身,沒有絲毫猶豫,又轉向鏡湖對岸清平學院的方向,再次跪下。
「各位師叔,各位同門,林玄鯨愧對學院先賢。」
又是三記響頭,叩在冰冷的倒懸山石板上,聲音傳遍寂靜的廣場。
這六叩首,耗盡了他對師門最後的情義與留戀。
磕完頭,他轉向薛心棠,聲音平靜卻帶著斬斷一切的力量:「弟子即日起,退出清平學院,不再是學院之人。請薛院長成全。」
鏡湖邊,數萬來自雪州九大門派的武者,瞬間譁然。
退出清平學院?
這在雪州,是聞所未聞之事!
尤其還是以這種方式,在公審大會上,當著天下英雄的面!
倒懸山廣場上,執法院副院長鐵無顏鬚髮戟張,勃然大怒:「林玄鯨!你到如今,依舊執迷不悟!我清平學院是你想要退出,磕幾個頭就能隨意退出的嗎?簡直是藐視門規,大逆不道!」
林玄鯨看向鐵無顏聲音傳來的方向,緩緩地道:「鐵副院長,我已自剜重瞳,將【武帝之眸】獻於學院。這份恩情,林某已還盡。今日脫離學院,自此之後,我與愛妻休戚與共。日後的一切因果,我夫妻二人並肩擔之。」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
武帝之眸的價值,足以抵償學院對他所有的培養。
說完,林玄鯨不再理會鐵無顏的怒火,也不再看薛心棠。
他一步步堅定地走向李青靈。
風聲呼嘯,捲動那染血飛揚的紅布條。
他走到妻子身邊,停下。
沒有言語,只是伸出手,準確地、輕輕地牽住了李青靈微涼的手。
十指相扣,溫暖傳遞。
這一牽,令鏡湖周邊無數武道高手心頭劇震,為之動容。
簡單的一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它代表著號稱清平學院有史以來第一天才的林玄鯨,在此刻徹底拋棄了清平學院核心弟子的身份,拋棄了可能恢復的榮光與前途,更拋棄了所有世俗的評判與枷鎖。
他選擇了與這個被清平學院通緝、被薛心棠暗示為「真魔聖女」的李青靈站在一起。
從此,她的血債,便是他的因果。
她的敵人,便是他的對手。
這份決絕,這份擔當,這份情深義重,讓許多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態的人,也不禁心生感慨與敬意。
這一對夫妻啊!
女子為了丈夫,明知鏡湖是龍潭虎穴,依舊義無反顧,飛蛾撲火般踏入。
丈夫為了妻子,剜目謝師門,哪怕千夫所指,背負罵名與血仇,也要與她十指緊扣,共擔風雨。
這樣的情感,在弱肉強食、利益至上的武道世界,顯得如此珍貴而震撼。
一時之間,鏡湖周邊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
只有風聲嗚咽,湖水拍岸。
薛心棠看著這對相攜的璧人,眼中情緒複雜難明,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沒有再出言反駁,也沒有阻止。
林玄鯨牽著李青靈的手,轉身,便要離開倒懸山廣場。
就在這時——
「且慢!」
一聲飽含怨毒與憤怒的厲喝,如同驚雷般炸響,瞬間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聲音來自風雪山莊的坐席區。
只見一名身著雪白錦袍、面容剛毅卻布滿仇恨的中年人長身而起。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李青靈,周身散發出凜冽的寒意。
「妖女,你殺我父母,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葉陽,便是粉身碎骨,也定要你血債血償!」
中年男子聲如洪鐘,飽含悲憤,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有人認出了這中年男子的真正身份。
風雪山莊,葉陽。
風雪山莊是雪州九大宗門之一,以寒冰玄功聞名,實力雄厚。
而葉陽綽號【風雪神龍】,乃是風雪山莊三代弟子中最為優秀的幾人之一,一手【寒螭掌法】威震雪州,修為已達九竅大宗師之境,是風雪山莊重點培養的精英。
話音落下。
葉陽身形已如一道白色閃電,凌空飛渡數十丈,穩穩落在倒懸山廣場中央,擋在了林玄鯨夫婦面前。
他指著李青靈,恨聲道:「月前,清遠郡葉家響應清平學院張望嵩長老的號召,參與圍剿你這魔女!那一戰中,我父母、叔伯、兄弟……共十六人口,皆死於你奪命琴音之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這筆血債你可敢認?」
李青靈淡淡地道:「當日要殺我的人很多,我不記得你父母親人是什麼樣子,但既然你說是,那便是吧。」
葉陽怒髮衝冠,厲聲道:「好,你敢認就好,今日我葉陽便要在此,為葉家枉死的冤魂討一個公道!」
而葉陽的控訴,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很快就有其他人高聲呼應。
「還有我!」
一聲暴喝響起。
鏡湖邊,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膚色黝黑的壯漢從散修聚集區躍出,重重落在廣場上,震得地面微顫。
他雙臂肌肉虬結,手掌泛著詭異的青黑色。
「在下【黑煞手】彭連,我兄長彭霸,乃是【七殺幫】執事,在落鷹澗一役中,被你用琴弦殘殺!此仇今日必報!」
彭連乃是散修中有名的凶人,九竅大宗師修為,其絕學【黑煞毒掌】陰狠歹毒非常可怕。
「也算我一個!」
一個手持鑌鐵長槍、身著勁裝的精悍漢子飛射上倒懸山廣場,槍尖遙指李青靈,殺氣騰騰。
「鐵槍門楊烈。我師弟趙拓死於你手!」
鐵槍門雖非九大門派,但槍法剛猛霸道,楊烈亦是八竅大宗師巔峰。
「百花谷柳如絲,也要為我那苦命的徒兒討命!」
一個身穿彩衣、容貌艷麗卻眼神冰冷的女子飄然落下,手中抓著一蓬藍汪汪的細針。
百花谷擅長毒藥暗器。
柳如絲是谷中長老,七竅大宗師,手段詭譎。
「金剛門釋武!我師侄……」
「天鷹堡……」
「還有我……」
一時間,鏡湖周邊呼喝聲此起彼伏。
十數道身影紛紛從不同勢力的坐席區、散修人群中飛掠而出,重重落在倒懸山廣場之上。
他們來自不同的宗門、家族,或是散修中的強者,修為最低的也有七竅大宗師之境,高的如葉陽,已達九竅。
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深切的仇恨。
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轉眼間,倒懸山廣場中央已聚集了足足十四名氣勢洶洶的復仇者。
強大的玄氣波動混雜著濃烈的殺意,在廣場上空激盪碰撞,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冰冷的兵刃寒光閃爍。
各種屬性的玄氣蓄勢待發。
剛剛因林玄鯨夫婦情義而略有緩和的局面,瞬間急轉直下,變得劍拔弩張,殺機四溢!
空氣仿佛凝固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兵刃輕微的嗡鳴。
李青靈面色驟然一寒,如覆冰霜。
她的聲音清冷如冰泉,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雜喧譁,淡淡地道:「殺人者,人恆殺之。當初,你們的親友受人蠱惑,或是為利所驅,參與圍剿,欲取我性命。我反擊殺人,天經地義。今日你們為親復仇,亦是常情。這些債,我李青靈……接了。」
她素手微抬,指尖似有若無地拂過虛空。
無形的琴弦仿佛已在指尖凝聚。
凜冽的殺意瞬間瀰漫開來。
「靈兒。」
林玄鯨的聲音溫和卻堅定地響起。
他寬厚的手掌輕輕按在了李青靈抬起的玉臂上。
「這一次,讓我來。」
林玄鯨緩緩地道。
李青靈微微一怔。
略微猶豫之後,她微微點頭。
丈夫林玄鯨並非魯莽逞強。
既然他決定要出手,那自然是有必然的把握。
「好。」
李青靈道。
林玄鯨鬆開了妻子的手。
他向前走去。
步伐平穩,不快不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林玄鯨走到以葉陽為首的十四名復仇者身前數丈處停下。
紅色布條在風中獵獵飛舞,遮住了他的眼睛,卻遮不住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和那股淵渟岳峙般的氣度。
林玄鯨面向眾人,朗聲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諸位,皆是我雪州人族菁英,為親復仇,情有可原。林某理解,亦尊重。」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語氣轉沉:「然,生死武鬥,刀劍無眼。拳腳玄功,動輒分生死。一會兒交手,難免出現死傷。林某提議,不論你我雙方誰生誰死,此戰過後,恩怨消,不再尋仇。諸位以為如何?」
葉陽、彭連等人互相對視一眼,短暫沉默後,紛紛點頭。
「可!」
「正當如此!」
「生死有命,此戰過後,恩怨兩清!」
他們雖為復仇而來,但也深知林玄鯨夫婦今日展現的實力和背後的牽扯,若能一戰了結恩怨,也符合他們的利益。
人群中,那鐵槍門的楊烈卻眉頭一皺,槍尖指向李青靈,沉聲道:「林玄鯨,我等敬你是條漢子,但冤有頭債有主,我們的仇人是李青靈這魔女,你已是傷殘之身,又何必在這裡苦撐?」
林玄鯨微微搖頭,聲音依舊平靜:「楊兄此言差矣,李青靈,是我的妻子,她殺人,便是我殺人,她的因果,便是我的因果,不分彼此。楊兄要找我的妻子尋仇,便是找我林玄鯨。今日,這一戰由我林玄鯨一力接下。」
這一番話,徹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也將所有的仇恨和責任,牢牢地扛在了自己肩上。
話已說絕。
再無轉圜餘地。
唯有手底下見真章!
葉陽眼中厲芒一閃,周身寒氣大盛,腳下岩石瞬間凝結出一層白霜:「好!林玄鯨,既然你執意要替這妖女擋災,那就休怪葉某不念舊情!讓我先來領教……」
他體內玄氣劇烈奔騰,【寒螭掌力】蓄勢待發,就要率先出手挑戰。
然而。
林玄鯨卻再次搖頭。
他微微側身,紅色布條下的臉龐,仿佛「看」向了廣場上所有虎視眈眈的復仇者。
「不必麻煩。」
林玄鯨緩緩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動作從容不迫。
「你們……」
林玄鯨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一起出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