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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9、不告訴你

  石林地牢。

  位於清平學院最深處,深埋地下,岩壁黝黑冷硬,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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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漫長曲折,遍布著冰冷的玄鐵柵欄,每一根上都銘刻著黯淡卻危險流轉的符文禁制。

  空氣里瀰漫著鏽蝕鐵器、渾濁血水和萬年不散的陰冷潮氣混合的味道,沉重得幾乎能壓碎普通人的魂魄。

  守衛穿著暗沉如墨的精鐵符文重甲,面罩之下只露出毫無感情的冰冷眼神,如同雕塑般矗立在每一個關鍵的甬道拐角和囚籠門前。

  他們的氣息沉穩綿長,交織成無形的羅網,銳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任何一絲異動都難逃捕捉。

  這絕非尋常監獄。

  其守衛之森嚴,堪稱雪州之最。

  別說是一隻蒼蠅,就連一縷風,都休想無聲無息地飛進飛出。

  在最深處,那間仿佛位於地心盡頭的終極監牢,玄鐵鑄就的牢門布滿禁制光華,隔絕了內外天地。

  林玄鯨靜靜枯坐其中。

  他白髮披散,沾染著牢獄的塵埃。

  身上那件早已破損的衣衫勉強蔽體。

  但此刻,他周身的氣息卻極為平穩沉凝。

  不再有之前的虛弱與渙散。

  仿佛一口沉寂多年的古井,正在緩慢地重新積蓄力量。

  除了那空洞的眼眶,依舊昭示著悽慘的過往,整個人竟恢復了幾分往昔的崢嶸輪廓。

  就在這時。

  腳步聲傳來。

  林玄鯨耳朵微微聳動。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同於守衛那種沉重步伐,輕盈而富有節奏。

  「你來了?」

  林玄鯨沒有轉頭,臉上卻自然而然地露出一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笑。

  這腳步聲,他太熟悉了。

  果然,很快一個穿著好看小裙子的小丫頭,蹦蹦跳跳地出現在牢門外,像一道活潑的光,瞬間沖淡了牢獄的陰森。

  她一路走來,符文重甲守衛紛紛低頭致敬。

  小丫頭熟練地掏出鑰匙,輕鬆就打開禁制重重的終極牢門。

  門開時,符光流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林玄鯨扭頭『看』去。

  下一瞬間就聞到了一股帶著誘人油脂焦香的氣息。

  「今天有你最喜歡吃的地龍肉哦!」

  小丫頭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少女特有的雀躍。

  她將手中的多層食盒放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層層打開。

  紅燒地龍肉,湯汁濃郁肉塊顫巍巍。

  清炒靈蔬,碧綠欲滴靈氣盎然。

  雪蓮燉珍禽,湯色澄澈芬芳撲鼻。

  外加一碟精緻的點心,一碗晶瑩如玉的靈米飯。

  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

  濃郁的飯菜香氣霸道地驅散了囚牢里令人作嘔的陳腐氣味,瞬間充盈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香味濃郁得讓林玄鯨的腸胃都忍不住輕輕蠕動。

  牢房厚重的玄鐵門外,陪同小丫頭一起來的白衣白髮的老者,安靜地屹立,仿佛不存在一樣。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潭,氣息淵渟岳峙,整個人似乎與這陰暗的地牢融為一體,又超然物外。

  在他無形的威壓之下,原本守衛在附近甬道里的其他侍衛,早已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更遠的地方,留下絕對的清靜。

  林玄鯨不再多言,摸索著拿起擱在食盒旁的玉箸,準確地夾起一大塊醬汁淋漓、香氣撲鼻的地龍肉,送入口中。

  滾燙的肉塊在舌尖化開,鮮香濃郁,蘊藏的豐沛氣血之力絲絲縷縷滲入四肢百骸。

  他咀嚼得很快,卻並不狼狽。

  仿佛要將這難得的美味與力量,徹底融入身體每一寸。

  「你想要知道的消息……」

  小丫頭托著腮看他吃,大眼睛忽閃忽閃:「我打聽到了。」

  林玄鯨夾菜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是略微側了側頭,表示他在聽。

  小丫頭壓低了一點聲音,語氣鄭重了些:「青靈姐姐在清遠郡那邊的虎踞峽,把那個張望嵩給殺了,然後就消失了,蹤影全無。不過,外面都說她大概率是安全的,你不用擔心啦。」

  「張望嵩的屍體找到了嗎?」

  林玄鯨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吞咽下口中的食物,聲音低沉地問道。

  這是他關心的關鍵。

  風險往往藏在細節里。

  「沒有。」小丫頭搖搖頭:「據說死的很慘,屍骨無存。」

  林玄鯨握著筷子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屍骨無存。

  這四個字像冰冷的蛇,悄然滑過心頭。

  他臉上的憂色瞬間凝聚,眉頭緊鎖。

  屍骨無存。

  聽起來像是被徹底毀滅。

  但也可能意味著另一種可能——

  沒死。

  以張望嵩那個老傢伙一貫陰險狡詐、詭計多端的行事風格,完全做得出這樣的設計,假死設局,瞞天過海,暗中擄走李青靈,逼問他想要知道的信息。

  林玄鯨越想,心中的不安越重。

  那空洞的眼眶仿佛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突然又想起什麼,放下筷子,面朝小丫頭的方向,聲音里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可有關於李七玄的消息?」

  小丫頭不假思索地道:「他啊,好像前陣子回到了清遠郡城,加入了張家……後來就跟著那個張望嵩一起去虎踞峽了,然後就再也沒有音訊傳回來。外邊很多人都在傳,說他多半是和張望嵩一起戰死在了虎踞峽。」

  林玄鯨聞言,緊鎖的眉頭卻驟然鬆開。

  那抹憂色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陰霾,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甚至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全身緊繃的肌肉都放鬆下來。

  這樣啊。

  那就沒事了。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既然有李七玄參與那一戰,那張望嵩百分百是真的死了!

  林玄鯨對李七玄的信任,早已超越了對自身力量的篤信。

  那是無數次生死與共、並肩作戰淬鍊出的、深入骨髓的信念。

  他相信李七玄,更甚於相信這雙眼睛還在時候的自己。

  看來當日自己在那短暫而兇險的會面中,強忍著剜目劇痛傳遞給李七玄的暗示,對方真的完全看懂了,也全部都領會了!

  有那個傢伙在青靈身邊……

  林玄鯨心中最後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所有的擔憂、疑慮、焦灼,都化作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念頭通達,心情大好。

  林玄鯨重新端起碗,抄起筷子。

  這一次,不再有任何顧慮,他大口大口地吃喝起來,仿佛要將這些日子虧欠的能量一口氣補回來。

  地龍肉的勁道,靈蔬的清爽,珍禽湯的滋補……

  都化作滾滾熱流,滋養著他恢復中的強大體魄。

  小丫頭帶來的餐食,絕非尋常。

  每一塊肉,每一道菜,都是由蘊含強大生命精華的妖獸肉、高階靈植精心調配烹製而成。

  其蘊含的能量遠超普通食物,甚至可以媲美精煉的丹藥。

  這些日子不間斷的滋養,效果極其顯著。

  他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可怖外傷,在強大生命力和這珍饈藥膳的輔助下,早已完全癒合,連疤痕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除了那雙被殘忍剜去的眼睛無法復明,他的身體狀態,在實質上已經恢復到了巔峰時期的強悍。

  小丫頭看著他風捲殘雲般吃完,心滿意足地開始收拾碗碟。

  收拾停當,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些,一隻溫潤小巧的瓷瓶,被她塞進了林玄鯨的手掌心裡。

  林玄鯨正沉浸在飽腹後的暖意和力量感中,手心突然多了一物,讓他微微一怔。

  他下意識地握緊瓷瓶。

  瓶身微涼,觸手細膩。

  他輕輕拔開一點瓶塞。

  一縷難以言喻的、仿佛蘊含著生命本源氣息的丹藥幽香,瞬間逸散出來,極其清淡,卻仿佛擁有穿透靈魂的力量。

  林玄鯨身軀微微一震!

  他的臉上露出了驚容:「【補天丹】?」

  這絕非尋常丹藥!

  此丹被譽為療傷聖品中的傳奇,傳說蘊含一絲造化之力,能修補一切受損的經脈丹田、氣海玄關,甚至對根基道傷都有不可思議的奇效。

  極其罕見,價值連城!

  更讓他心中震驚的是,這小小的瓷瓶中,丹藥的數量絕非一枚!

  而是有足足十枚!

  這就有點兒驚世駭俗了。

  即便是在清平學院這樣的雪州頂級武道聖地,能一次性拿出十枚【補天丹】的人物,也絕對是屈指可數,必然是掌握著滔天權勢或資源的巨擘!

  這小丫頭……

  到底是什麼來頭?

  小丫頭見他識貨,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笑容裡帶著點小得意:「收下吧,對你有用就行啦!」

  語氣輕鬆得像送出了一包糖果。

  林玄鯨握著瓷瓶,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聲音異常低沉認真:「你為何……對我這麼好?」

  他心思電轉。

  莫非……

  是因為自己這皮囊?

  雖然此刻形容狼狽,白髮披散,眼眶空洞……

  但林玄鯨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底子確實不錯,玉樹臨風、瀟灑倜儻這些詞也曾是標配,加上被剜目的悲慘遭遇和昔日天才的光環,天才落難的戲碼,確實容易激起某些小女孩的同情甚至是愛慕?

  但,不行。

  他的心早已被清冷如月的李青靈完全占據。

  此生此世,除了李青靈,再不會有任何女子能走進他心裡半步。

  定了定神,林玄鯨正準備開口。

  「因為——」

  小丫頭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醞釀好的話語:「因為你是他的朋友啊!」

  林玄鯨又愣住!

  準備好的拒絕言辭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原來是自作多情了啊。

  「朋友?」他下意識地追問,剛剛鬆開的眉頭又不由自主地聚攏,「你說的人是誰?」

  他迅速在腦海中將自己所有生死之交、至交好友的名字過了一遍……

  自己似乎並未有一個如此影響力的朋友啊。

  小丫頭臉上的笑容更盛。

  又白又圓的小臉上帶著一種守住了重要秘密的小得意:「嘻嘻,不告訴你!」

  林玄鯨:「……」

  他徹底無言以對。

  「那……」

  林玄鯨又問:「你又是誰?」

  這段時間,雖然小丫頭日日風雨無阻地來送吃食,對他關懷備至,他卻始終保持著極高的警惕。

  身處這龍潭虎穴般的石林地牢,又是被誣陷重罪關押的核心人物,每一步都可能踏進致命的陷阱。

  他不會輕易信任任何人。

  關乎李青靈和李七玄的生死安危,他不得不防。

  但此刻,他思索再三,還是問了出來。

  小丫頭拎起食盒,輕盈地蹦跳著走到監牢門口。

  聽到林玄鯨的問題,她回過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天真爛漫、似乎永遠無憂無慮的笑容。

  她衝著林玄鯨,再次呲牙一笑。

  「嘻!大叔,你終於忍不住問了,但我還是不告訴你!」

  說完,她腳步輕快地邁出了牢門,像一隻活潑的小鹿。

  林玄鯨:「……」

  他再次噎住。

  ……

  ……

  監牢內。

  小丫頭順著漫長幽深的甬道朝外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脆。

  白髮如雪的老人無聲無息地跟在她身後半步,如同一個沉默而忠誠的影子。

  他的步履看似不快,卻總能恰好跟上小丫頭的節奏。

  甬道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老人深邃的目光落在小丫頭手中那個看似尋常的食盒上,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蒼老。

  「小姐。」

  白髮老人道:「那丹藥的事……主人他知道嗎?」

  小丫頭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回答得異常乾脆利落:「不知道啊!」

  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偷的。」

  白髮老人:「……」

  他跟在後面的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縱然他修為深不可測,見慣了風浪,也被這直白到令人窒息的回答噎得氣息一滯,蒼老的眼角和皺紋都仿佛抽搐了一下。

  一股無力感瞬間湧上心頭。

  過了足足兩三息,老人才再次開口,聲音里的無奈幾乎化為實質:「萬一……主人察覺……該如何解釋?」

  小丫頭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仰著小臉看著老人那張寫滿憂慮的老臉,大眼睛撲閃撲閃,忽然露出一個極其無辜、狡黠的笑容:「到時候,我就說是喬爺爺你教我偷的呀……」

  白髮老人:「……」

  他額頭上不由得暴起一個清晰的「井」字青筋。

  花白的眉毛都忍不住顫了顫。

  一口老血差點湧上喉嚨。

  這鍋……背得也太冤、太沉了點!

  小丫頭看著他瞬間僵硬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俏皮地吐了吐粉嫩的小舌頭,連忙安撫道:「哎呀呀,喬爺爺,放心啦!就算爺爺他真的發現了,大不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信心滿滿。

  「我撒個嬌就好啦!他一向最疼我啦!肯定就不會追究了!」

  語氣輕鬆又自信。

  白髮老人沉默了。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主人平日裡對這位小祖宗的百般寵愛、毫無底線的縱容……無論是多麼珍貴的寶物,只要小姐多看兩眼,主人十有八九會想辦法弄來,無論小姐闖下多大的禍,只要她眼圈一紅,小嘴一癟,主人再大的怒火也會消散大半……

  喬爺爺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小姐說的……好像……真的是事實。

  在小姐的撒嬌面前,十枚珍貴無比的【補天丹】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甬道里恢復了沉默,只有兩人不急不緩的腳步聲迴蕩。

  走了一段,白髮老人似乎察覺到小姐的心情格外晴朗。

  她那輕快的步伐,甚至帶著點跳躍的意思,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這與平日裡送完餐食後的心情又有所不同。

  老人忍不住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

  「小姐,您今天……心情好像格外不錯?」

  小丫頭聞言,腳步似乎更輕盈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開心的事情,臉上的笑容瞬間如同春花綻放,燦爛的幾乎要照亮這陰暗的甬道,明媚的笑容里,帶著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喜悅和溫暖。

  「嗯!」

  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里都洋溢著歡快。

  「因為……」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光芒,笑容更深:「今天遇到了一個老朋友!」

  白髮老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愕然。

  老朋友?

  他迅速地、仔細地回顧著小姐這一整天的行程,似乎並沒有接觸到任何陌生人啊?

  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交流都沒有。

  這「老朋友」……

  從何而來?

  白髮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困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默默地跟在那蹦蹦跳跳、心情愉悅的小身影之後,消失在地牢出口那微弱的光線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