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妖精?」
他的目光如落在蛤蟆精身上,帶著審視與意外。
之前居然沒有絲毫察覺。
這蛤蟆精的氣息收斂得近乎完美,連他都蒙蔽了過去。
蛤蟆精那雙圓鼓鼓的眼睛眨了眨,坦然點頭:「是嘞。」
「妖精還敢入清平學院?」
安知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冷硬,道:「小傢伙,你是在有意找死嗎?」
老人微微前傾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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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的壓力悄然瀰漫。
清平學院是雪州人族武道聖地,非人異類妖物只要擅入,歷來只有灰飛煙滅一個下場。
規矩森嚴,不容挑釁。
蛤蟆精卻露出開心的笑容。
它沒有爭辯,也沒有畏懼。
只是慢悠悠地,從它那件寬大的、沾著旅途風塵的袍子裡快速摸索著。
然後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玉佩。
那玉佩質地普通,既不溫潤,也無寶光。
灰撲撲的。
邊緣甚至有些粗糙的毛茬。
看起來,就像是某個頑劣孩童,一時興起隨手在路邊撿了塊頑石,用拙劣的手法製成的玩物。
然而。
當安知的目光,觸及這枚玉佩的瞬間。
他整個人面色驟變。
……
……
石林深處。
李七玄的腳步,踏在石林間蜿蜒曲折的小路上。
周圍是高聳嶙峋的石柱,形態各異,在幽暗的光線下投射出扭曲怪誕的影子,如同無數沉默的守衛。
空氣潮濕陰冷。
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涼意和淡淡的岩石霉味。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靴底踩在碎石上的細微聲響,在這片封閉的空間裡異常清晰,敲打著人的耳膜。
小路盡頭,是一座嵌入山體的鋼鐵牢門。
黑沉沉的金屬,在幽微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堅硬的光澤。
門上沒有鎖。
只有兩個巨大的、象徵著禁錮的獸首門環。
吱呀。
沉重刺耳的摩擦聲撕裂了寂靜。
李七玄推開牢門。
門後並非想像中的牢房。
而是一條陡峭向下的石階。
一級級鑿刻在堅硬岩石上的台階,通向更深的黑暗。
光線在這裡變得更加吝嗇。
李七玄拾級而下。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音。
台階不長,約莫十幾米。
盡頭處是一條橫向伸展的甬道。
甬道兩側是粗糙開鑿的石壁,濕漉漉的,不斷有冰冷的水珠從岩縫滲出,滴落在地面,發出單調而令人心頭髮緊的「啪嗒」聲。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岩石和鐵鏽混雜的氣息。
李七玄沉默而又快速地行走。
甬道盡頭,視野驟然開闊。
一個巨大的地下石壁呈現在眼前。
石壁下一個青色身影盤膝而坐,面對石壁。
他一身青布長衫,黑色的長髮散亂地披在肩上。
僅僅是一個背影輪廓。
李七玄瞬就認出來,此人正是林玄鯨。
他快步上前。
最終在距離那個背影約十步之外停下。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膠質。
數十息的時間,在絕對的死寂中流淌得異常緩慢。
林玄鯨面對著冰冷的石壁,自始至終身形紋絲不動。
仿佛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機的石雕,早已與這黑暗冰冷的岩石融為一體。
李七玄輕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在絕對的安靜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然而。
林玄鯨的背影依舊不動。
仿佛外界的任何聲響,都無法穿透他那層無形的隔絕屏障。
一絲不安的陰霾,悄然爬上李七玄的心頭。
他上前幾步,來到林玄鯨的身後。
猶豫一瞬。
李七玄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玄鯨的肩膀:「姐夫……」
林玄鯨身體微微一震。
他緩緩地轉過了身來。
石壁上不知何處滲進來的一縷極其微弱的光線,斜斜地投射過來,恰好映照在林玄鯨轉過來的臉上。
轟隆!
李七玄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驚雷,瞬間在他腦中炸開!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
兩個觸目驚心的血洞,赫然取代了原本應是眼睛的位置,眼球已經消失不見,暗紅色的血痂凝結在眼眶邊緣,尚未完全乾透,帶著一種驚悚的粘稠感。
耳廓處,同樣殘留著已經乾涸變黑的血跡。
耳洞顯得異常空洞。
「姐夫,你……」
李七玄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話剛出口一半。
意識到林玄鯨可能也聽不到,李七玄的指尖凝聚起一點純粹的生命靈光,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個複雜的圖案——【回春符】。
淡淡的碧青色符文亮起,帶著溫和的生機氣息。
他將這道蘊含治癒之力的符文,打入林玄鯨體內。
做完這一切,李七玄釋放出一絲的寒冰勁力。
這絲勁力如同最輕柔的試探,拂過林玄鯨的皮膚。
林玄鯨僵硬的身體,再次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像是被微弱電流擊中。
他猛地抬起頭。
儘管那雙眼睛只剩下兩個恐怖的血窟窿。
但李七玄清晰地感覺到,林玄鯨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張布滿血污的臉上,瞬間交織著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的狂喜,還有一絲……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急切!
他很顯然已經知道了眼前之人是誰。
他張開了嘴。
似乎想要說什麼。
然而——
「哇哇……啊嗚……」
從喉嚨深處湧出的,只是一串破碎扭曲,完全不成音節的嘶鳴!
如同野獸受傷後的嗚咽!
李七玄的目光,瞬間凝固在林玄鯨的口中。
那裡空空蕩蕩!
舌頭!
齊根而斷!
嗡!
李七玄只覺得一股狂暴的血氣直衝天靈蓋!
腦子裡一片轟鳴巨響!
像是無數面巨鼓同時擂響!
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誰?
是誰能將昔日那個意氣風發、智計百出的林玄鯨,摧殘折磨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這已經超出了懲罰的範疇!
根本就是在施虐。
同時,李七玄的神念敏銳地捕捉到林玄鯨體內一片死寂。
沒有一絲一毫的力量涌動!
顯然是一身修為也被廢了!
這意味,眼前的林玄鯨淪為徹徹底底的廢人!
承受著生不如死的酷刑!
李七玄胸中的怒火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想要焚毀眼前的一切!
他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林玄鯨那隻冰冷僵硬的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林玄鯨的手掌心裡,一筆一划,用力地刻下三個字:
「誰幹的?」
林玄鯨那隻冰冷的手,在李七玄溫熱的手掌中猛地一縮。
那張空洞絕望的臉上,忽然咧開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
他不說話。
也無法說話。
只是再次發出那種破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啊嗚啊嗚聲。
他抬起手臂,突然毫無章法地朝著李七玄推搡捶打起來!
李七玄被林玄鯨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力量,推得退後了幾步。
他站在離林玄鯨十數米遠的地方,看著那個曾經溫雅如玉、如今卻身著污穢青衫的身影。
耳聾。
眼瞎。
無舌。
失語。
修為盡廢……
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七玄腦海之中冒出無數的問號。
而林玄鯨猛地轉過身。
再次面對那堵冰冷堅硬的石壁,盤膝坐下。
沒有回頭看李七玄一眼。
李七玄站在原地。
沒有再嘗試靠近。
也沒有再說一個字。
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背影。
然後。
他猛地轉身!
腳步沒有絲毫停留。
朝著來時的甬道,快步走去。
背影決絕,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
很快,李七玄就快步走出石林入口。
石林外,蛤蟆精不見了。
清平學院的長老安知也不見了。
石林入口不遠處的石欄旁,靜靜地站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紅色襖裙。
一張臉圓圓的,皮膚異常白皙,如同上好的白瓷,光滑細膩得沒有一絲瑕疵,烏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注視著快步走出的李七玄。
「你出來了?」
小女孩的聲音清脆稚嫩,帶著孩童特有的奶音。
她歪著頭,看著李七玄那張冰封般毫無表情的臉。
「安知長老臨時有事,被叫走了。」
「他讓我在這裡等你。」
她解釋道,語氣輕鬆自然。
李七玄點了點頭。
一個字也沒有說。
小姑娘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轉過身,小小的身影朝著學院深處燈火較為明亮的方向蹦跳了一下。
「跟我來吧。」
她回頭又看了李七玄一眼,那雙純淨的大眼睛裡,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審視。
「安知長老讓我送你出城。」
李七玄依舊沉默。
他邁開腳步。
默默地跟在小女孩的身後。
一高一矮。
一前一後。
在清平學院幽深曲折的迴廊和道路上穿行。
沿途竟然是空無一人。
之前到處可見的學員和巡邏護衛,此刻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他們兩人單調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建築群中迴蕩。
仿佛整個學院,都為他們的離開而特意清空了道路。
這詭異的寂靜,反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穿過重重殿宇樓閣,學院那宏偉而森嚴的大門出現在前方。
大門處。
那名之前引領李七玄進入學院的護衛首領,依舊如標槍般挺立值守,銳利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走來的小女孩和李七玄。
他眉頭一皺,邁步上前,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剛要開口盤問。
小女孩卻是腳步不停,白皙的小手隨意地從寬大的袖口中伸出。
掌心捏著一枚東西,在護衛首領眼前一晃。
「退下。」
小女孩的聲音依舊稚嫩。
但此刻卻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不容抗拒的威嚴。
護衛首領的臉色瞬間大變!
他沒有再做任何盤問檢查,迅速後退幾步,讓開了道路。
小女孩看也沒看他一眼。
她帶著李七玄,徑直走出了清平學院那象徵著秩序與威嚴的巨大門洞,踏入了學院外清冷空曠的街道。
夜色漸深。
城內燈火稀疏。
寒風吹過空曠的街道,捲起幾片枯葉。
小姑娘帶著李七玄,在寂靜無人的街巷中穿行。
她的步伐不快。
小小的身影在月光拉長的影子下移動。
李七玄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沉默地跟隨著。
兩人之間,只有夜風的嗚咽。
片刻後,已經到了城外。
小姑娘忽然又回過頭。
「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了。」
她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孩童式的、卻異常認真的告誡。
「快走吧。」
她對著李七玄擺了擺手。
李七玄對著小姑娘無聲地拱了拱手。
然後。
他猛地轉身!
沒有絲毫留戀。
沒有絲毫遲疑。
步伐驟然加快!
一步!
兩步!
第三步踏出。
轟!
兩道璀璨奪目的藍紫色電光,如同撕裂夜幕的狂暴蛟龍,驟然從他背後炸裂開來!
瞬間凝聚成一對巨大無比的、由純粹雷電能量構成的羽翼!
電弧噼啪作響,狂暴的能量波動瞬間席捲四周,將地面的塵埃碎石都激盪得飛揚起來!
唰!
李七玄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藍紫流光!
速度快到了極致!
如同離弦的離弦之箭,向著清遠郡的方向,激射而去!
眨眼間,便消失在夜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