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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一條魚

  虞皇后也不惱。

  那張絕美無瑕的臉上漾起一絲好奇之色,眼波流轉,輕聲問道:「你在笑什麼?」

  皇帝邊笑邊搖頭,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才道:「你知道還問,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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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話語直白粗糲,帶著市井的痞氣。

  「真粗魯。」

  虞皇后輕哼一聲,紅唇微撇,帶著幾分嬌嗔,卻也未見多少厭煩。

  她抬起素手,指尖輕輕拂過白玉杯沿,目光重新落回皇帝臉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不過,這才是你的真面孔吧?比以前那個偽裝出來的懦弱、貪色、優柔寡斷的你,可真是……」她頓了頓,紅唇吐出幾個字:「吸引人太多了。」

  皇帝聞言,微微側首,目光瞥向眼前這位風華絕代的女子。

  「怎麼?」他嘴角勾起一抹探究的弧度,帶著幾分促狹:「皇后更慘喜歡粗魯的人?」

  「人?」

  虞皇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

  她笑得花枝亂顫,髮髻上的步搖珠翠隨之輕晃,折射出細碎流光。

  笑聲如銀鈴,在這靜謐的流觴園裡格外清脆。

  好一會兒,她才勉強止住笑意,美眸里還殘留著水光,斜睨著皇帝,道:「一條魚,怎麼會喜歡一個人?你覺得可能嗎?」

  皇帝點點頭,臉上那點玩世不恭收斂了,眼神變得深邃而沉凝。

  「的確。」

  他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玉石桌面上輕敲:「我想,我們是該好好聊一聊了。」

  虞皇后也收斂了笑意。

  「的確是該好好聊聊。再不聊,你可就要死了。」

  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上浮現出少有的認真,微微頷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皇帝對於這句近乎詛咒的話語,並未反駁,臉上也無半分驚訝或恐懼,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

  他輕聲問道:「一條魚,為什麼會有令神靈也畏懼的實力?又為什麼要潛入皇宮,偷偷汲取龍氣?雖說世間有『魚躍龍門』的傳說,但你……似乎對化龍毫無興趣?」

  虞皇后小巧的下巴微揚,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與不屑。

  「魚就是魚,化什麼龍?」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身為一條魚,我覺得挺好,逍遙自在,何必非要削尖了腦袋,變成另一種陌生的生物?」

  皇帝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石桌上,笑著追問道:「好吧,那你想要什麼?」

  虞皇后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抬眸,視線投向宮殿之外那方淺藍色的蒼穹,眸光悠遠深邃,穿透了浩渺的雲層,仿佛看到了一個遙遠神秘的彼方。

  「回家。」

  她輕輕吐出兩個字。

  聲音很輕。

  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道道輕微的漣漪。

  皇帝微微一怔,若有所思,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這條魚和那些所謂的神靈一樣,也是天外來客。

  虞皇后收回那投向天際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皇帝臉上,唇角又勾起那抹慣常的笑意。

  「話說,你就不想知道……」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皇帝平靜無波的臉:「為什麼你快死了嗎?」

  皇帝聞言,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淡淡一笑,道:「因為他們需要拿朕的真龍之血,去澆灌那株參天神樹,使其最終成熟,徹底貫通連接外天外世界的通道。」

  虞皇后絕美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驚訝。

  她紅唇微張:「原來你早就知道。」

  皇帝頗為自得地挑了挑眉,指尖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不是早就知道,而是你比知道的更早。」

  「龍血灌參天,神木破穹元,一枝連萬界,道果入人寰。」

  古老的讖語從皇帝的口中念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諷刺。

  「這九州天下,唯有朕體內流淌著龍血。他們要催熟那棵樹,自然是要拿朕的血去澆灌。」

  「呵呵,朕堂堂九州人族至尊,大元神朝的皇帝,在這些所謂神靈的眼中,竟不過是一味肥料。」

  「你說可笑不可笑?」

  虞皇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一雙妙目之中眸光閃動,瞬間聯想到了什麼。

  「所以說,你之前一直刻意培養雪州世子元如龍,將天子劍交給他去參加米府大戰,甚至還將皇室巨靈一族的核心武道都傾囊相授,並非是真正看重他,而是想要培養出一尊新的身負龍氣的人皇,讓他代替你,成為那鮮血灌樹的肥料?」

  皇帝聞言,微微一笑。

  他既沒有點頭承認,也沒有搖頭否認,只是那深邃的目光里,似乎藏著千言萬語,又似乎空空如也。

  皇帝話題陡然一轉:「那些神靈不會就此罷手。他們只是在蟄伏,在等待著九月九的到來。」

  說到這裡,他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

  「嘿嘿,九月九,斬龍頭……」

  皇帝輕輕地念了幾遍,問道:「到時候,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虞皇后搖頭。

  「不幫。」

  她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皇帝微微一怔。

  「我從來只幫我自己。」

  虞皇后微微揚起白玉一般精緻的下巴,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疏離感:「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語氣輕漫,卻有著刻骨的堅定,道:「那群野雞一樣的神靈,我看不慣。他們曾經也壓榨過我的族人,所以他們想做的事情,我偏偏要反對;他們想殺的人,我偏偏要保;他們精心謀劃的計劃,我就是要從中作梗,把它攪得天翻地覆……」

  皇帝看聞言,低笑了起來。

  呵呵。

  這條魚,還真是傲嬌得可以。

  「我們有相同的目標,那更應該結盟了。」皇帝再度提出聯手的建議。

  虞皇后聞言,雙能看透人心的美眸探究地審視著皇帝。

  「那你的目標是什麼呢?」

  她反問道:「別告訴我是自保,我不會相信的。」

  皇帝正了正神色,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遠方。

  「以前沒有坐上這個位置的時候,我對那金鑾殿上的龍椅,很感興趣,覺得那是天下的中心,權力的巔峰。」

  「但當我真正當了幾年皇帝,日復一日面對這些宮牆殿宇,批閱那永遠處理不完的奏章,平衡各方勢力……我才意識到,原來這高高在上的位置,也就那樣了,很沒有意思。」

  「後來,我知道了神靈的存在,知道了天外世界那更加廣袤無垠、光怪陸離的空間……」

  「我就想到那個世界去看看!」

  「去見識!去征服!」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炬地看向虞皇后,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油然而生。

  「我是一條龍!」

  皇帝的話語斬釘截鐵決絕,聲音鏗鏘有力地道:「一條龍,它不應該永遠盤踞在九州天下這方小小的蓄水池中,而應該翱翔於真正的九天之上,傲嘯於無垠的星海汪洋!」

  「世界那麼大,你們想回家,「而我……想去看看!」

  他的眼神越發灼熱。

  虞皇后聽完,再次花枝亂顫地嬌笑起來。

  笑聲如一顆顆大小不同的珍珠清脆地墜落在白玉盤中。

  龍?

  小小水窪里的一條泥鰍而已。

  他還真敢想。

  不過……

  這樣一條小泥鰍,也挺有意思的。

  「距離九月九,只有十天時間了。」虞皇后收斂了笑意,認真地問道:「你還有什麼底牌,不妨一起說出來。到時候我好與你配合。」

  「底牌?」

  「我以前的確是苦心布置了一些底牌,耗費心血,埋下暗樁……」

  「可惜啊,神臨突降,神京城局勢瞬息萬變,混亂不堪。朕辛苦培植起來的大風樓,頃刻間便如沙塔遇浪煙消雲散,如今卻是半點用場也派不上了。」

  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仿佛在憑弔那些失去的力量。

  虞皇后微微點頭。

  大風樓劉關張三兄弟是皇帝培植起來的勢力,倒也不是那麼令她感覺到驚訝。

  「不過……」

  皇帝突地又雙眉一挑,眼中重新燃起明亮的光彩,頗為得意地道:「好在朕現在已經有了新的底牌……不,準確地說是一張王牌!」

  虞皇后眸光如波地看向他:「什麼王牌?」

  皇帝很是自信地道:「李七玄。」

  虞皇后絕美臉龐一直保持著淡定從容神色,至此終於猛然一變:「他也是你的人?」

  皇帝臉上的笑容更加深邃,篤定地道:「李七玄是不是我的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正在做和我一樣的事情。所謂志同道合,有的時候,比那從屬關係,更加牢靠。」

  虞皇后微微頷首。

  之前說起所有的人和事,不管是神靈,還是聖者,她都能輕鬆從容超然物外。

  但當李七玄這三個字從皇帝的口中說出的時候,她那張絕美無瑕的臉上,終究還是無法抑制地露出了一絲凝重。

  她想起了許多事情。

  孤寂山洞,冰冷石缸……

  那暗無天日的囚禁歲月。

  說起來,這李七玄還是她脫困的契機,是她無意中的救命恩人。

  若非他當年誤打誤撞闖入那禁地,攪動了命運的一角,自己或許至今仍被囚禁在那口古老破敗的缸中,不見天日。

  可後來……

  他又陰差陽錯,成為了她仇敵宗門的傳承者。

  命運的絲線,竟是如此詭譎地纏繞。

  更讓她心情複雜的是,也是這個李七玄,在之後的種種事件中,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或有意或無意地,壞了她不少精心布置的事情。

  李七玄。

  一個她看不透的人。

  如果說以前,她還想要稱一稱李七玄的斤兩,將他捉弄一番的話,那現在,她是一點兒都不願意招惹他了。

  皇帝看著沉思的皇后,微微一笑,道:「其實一直以來,朕有一個問題,一直都想要聽你親口回答一下……」

  虞皇后直接道:「沒愛過。」

  皇帝一怔,旋即被氣得笑起來:「誰他媽的會在這種時候問一條魚這種無聊的事情啊……朕是想要知道,那個裂天神盟……」

  「哦,是我的。」

  虞皇后很是隨意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