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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放桌上

  「無念派,妙玉。」

  素淨女尼合十行禮,聲音空靈。

  林玄鯨不語,第五杯酒已然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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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液在杯中旋轉。

  似有清泉叮咚之音微響。

  妙玉尼姑手腕一翻,一串古樸念珠滑入掌心。

  她屈指輕彈其中一顆菩提子。

  「叮!」

  清脆撞擊聲響起。

  旋轉的酒杯被那菩提子精準點中杯沿,猛然停滯。

  杯中藥酒受此震盪,如一道晶瑩水箭向上激射!

  妙玉檀口微張,輕輕一吸。

  那道水箭似被無形之力牽引,化作一線,盡數沒入她口中。

  空杯穩穩落在她身前石桌上。

  她安靜坐下,眼帘低垂,捻動念珠,再無言語。

  又過了片刻。

  空氣里驀然多了一絲微弱且詭異的拉扯感。

  一個身形單薄、面色蒼白的少年,無聲無息出現在石桌東側的空位上。

  他低著頭,雙手插在破舊皮袍的口袋裡。

  詭異之處在於,微斜的日光下,照在這少年的身上,在他身後竟照應出兩道清晰的人形影子!

  兩道影子都與他身形完全一致。

  但動作卻完全不同。

  少年明明靜靜地在石墩上坐著,但他的這兩道影子卻似一個雙手叉腰,一個抬手指著對方的鼻子,似是在相互吵架指責對方什麼,然後很快就吵破防,開始大打出手……

  林玄鯨的第六杯酒彈出,直射少年面門。

  少年依舊低著頭。

  他身後那兩道正在打架的影子卻猛地一顫,驟然拉長、變薄,如同幕布般橫攔在酒杯之前!

  酒杯撞入影幕,如同陷入粘稠的墨汁。

  影幕表面劇烈波動、凹陷,但依舊牢牢包裹住酒杯。

  影幕內部,似有咕嘟咕嘟的吞咽之聲響起。

  幾息之後,波動平息。

  那兩道影子腳步踉蹌,其中一個搖搖晃晃走路不穩,另一個做出扶牆口吐的樣子,似乎是喝多了真在嘔吐……

  空酒杯從影幕中滑出,落在少年面前石桌上。

  少年自始至終,未曾抬頭。

  只有那兩道影子,在日光下微微搖曳。

  元如龍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這都是什麼牛鬼蛇神。

  每一個人身上都透露出詭異氣息。

  噼啪!

  輕微的爆裂聲驟然炸響。

  一道渾身纏繞著刺目藍白電光的身影,如狂暴雷獸般砸入場中!

  這是個筋肉虬結的壯漢,頭髮根根倒豎,雙目湛藍,周身電弧亂竄。

  「雷音派,雷轟!」

  他聲如洪鐘,自帶雷霆餘韻。

  林玄鯨頭也不抬。

  繼續倒酒。

  屈指一彈。

  第七杯酒射至,酒液在狂暴電磁場中微微震顫。

  雷轟不閃不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纏繞著粗大電蛇的手指,對著酒杯遙遙一指。

  「滋啦!」

  數道細密的電弧瞬間纏上酒杯,如同靈活的雷蛇將其托舉在半空!

  酒杯在電弧包裹中高速旋轉,杯中酒液卻奇異地沒有一絲潑灑,反而在離心力下緊貼杯壁,形成漩渦。

  雷轟張開大口,猛地一吸!

  那漩渦狀的酒液,化作一道細流,精準無比地穿過電蛇縫隙,直入他喉嚨!

  「哈!」

  他滿足地噴出一口帶著電火花的白氣。

  酒杯被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抄住,重重頓在石桌上。

  他大馬金刀坐下,環視眾人,電目生威。

  元如龍此時徹底放開了,肆無忌憚地仔細觀察著在座的每一個人,隱約覺得,這個粗獷漢子看起來是唯一一個偏向於正常人的人。

  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來?

  元如龍心中方才這麼想著,院子裡異變就再度出現。

  突如其來的花香瀰漫。

  一個身著近乎透明的素色薄紗長裙的女子,無聲無息地站在了最後一個空位旁。

  她身姿曼妙,臉上卻覆著一條同色系的柔軟綢帶,遮住了雙眼。

  晚風吹動她的裙擺和綢帶末端,飄逸出塵。

  林玄鯨頭也不抬地倒酒。

  第八杯酒,穩穩飛向她。

  蒙眼女子微微側耳,似在傾聽風與酒杯的軌跡。

  就在酒杯即將觸及其面紗的剎那。

  她裙擺無風自動。

  幾片粉白嬌嫩的花瓣,不知從何處飄出,打著旋兒,輕柔地托住了那杯酒。

  花瓣聚攏,如同小巧的花盞,承著酒杯與酒液。

  蒙眼女子朱唇輕啟。

  那杯中酒液,便如被無形吸管抽取,化作一縷細線,精準地流入她口中。

  花瓣散去,酒盡杯空。

  她伸出纖纖玉手,蘭花般的指尖輕輕拈住落下的空杯,放在面前。

  隨後,她安靜落座,裙裾鋪散,宛如一朵悄然綻放的夜曇。

  至此,十個石墩,全部都坐滿了十人。

  元如龍正暗自心存,人數正好,這石墩數量如此巧妙,分毫不差。

  錢胖子那肥胖的脖子費力地左右扭動,小眼睛掃過眾人,嘿嘿笑了起來:「除了斬日城那個自命不凡的刀無涯,人算是都到了,難得啊,嘖嘖,千年故友之約,之前每次都是三五個,今次居然差點兒聚齊了。」

  那蒙眼的薄紗女子唇角微彎,聲音清冷空寂,如同冰珠落玉盤:「刀無涯一貫如此,自詡刀道無雙,自命不凡,每一次總要顯得與眾不同些。」

  紅毛野火立刻接口,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嗒嗒響,滿臉幸災樂禍:「嘖嘖嘖,刀無涯這架子擺得可真夠大的!讓咱們林老師和這麼多兄弟乾等,這是沒把林老師你放在眼裡啊!林老師,你說該怎麼辦?」

  他斜睨著林玄鯨,眼神里滿是挑唆的火星。

  元如龍心中一凜:這紅毛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逮著機會一張嘴就拱火!

  林玄鯨聞言,撥弄炭火的手終於停下。

  他抬眼。

  目光平靜地投向紅毛。

  那眼神淡漠,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情緒。

  紅毛昂起頭,笑嘻嘻地對視。

  十息。

  死寂般的十息。

  紅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但不嘻嘻了,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也停了。

  「你問我怎麼辦?」

  林玄鯨緩緩的開口,嘴角扯開一個冰冷的弧度:「很簡單,我的辦法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裡的人……呵呵,我一般都把他放在桌上。」

  放在桌上?

  紅毛、錢胖子、水鬼、雙影少年、雷轟……

  乃至那靜坐的壽衣人和妙玉尼姑,臉上都掠過一絲茫然。

  什麼意思?

  下一瞬,答案揭曉。

  林玄鯨那隻一直撥弄炭火的手,伸進了袖中。

  再拿出時,手中已多了一個尺許長的陰沉木匣。

  匣子打開。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合著鐵鏽般的刀煞之意,瞬間瀰漫開來,衝散了竹溪小築的清雅藥酒香!

  匣內。

  鋪著深紅的絨布。

  絨布之上,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顆頭顱!

  那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嘴唇緊抿成一道倨傲的直線。

  即便此刻雙目緊閉,面如金紙,那眉宇間凝固的張揚與跋扈,依舊濃烈得令人心驚!

  看一眼便知,此人活著時是何等囂張不可一世!

  然而此刻,他只是一顆離體的頭顱。

  「刀無涯?」

  錢胖子失聲驚呼。

  水鬼那濕漉漉的頭髮下,眼珠幾乎瞪出眼眶。

  雷轟周身噼啪亂響的電弧驟然一滯。

  雙影少年身後的兩道影子劇烈地扭曲、拉長,幾乎要脫離本體!

  妙玉尼姑捻動佛珠的手指驟然停住。

  那蒙眼薄紗女子覆眼的綢帶,無風自動。

  壽衣人胸膛的孔洞,似乎收縮了一下。

  紅毛野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他們終於明白『放桌上』是什麼意思了!

  原來就是字面意思!

  斬日城的傳人刀無涯,早已身首異處,他的人頭,被林玄鯨當做一件器物,放在了這張石桌上!

  寒意。

  刺骨的寒意順著每個人的脊椎瘋狂上爬。

  竹溪小築內,落針可聞。

  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猶如驚雷,讓每個人的心臟都劇烈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