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寶琉璃宗宗主寧風致登門拜訪天斗太子府。
恰好卡在一個讓雪清河無法拒見、又來不及做太多準備的微妙視窗。
「老師親至,清河有失遠迎。」
雪清河在正廳相迎,笑容溫煦,禮數周全到挑不出一絲瑕疵。
「殿下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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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風致拱了拱手,舉止從容,落座後自然地接過侍從遞來的茶盞。
「近日想著許久未曾拜會,冒昧登門,還望殿下勿怪。」
「老師哪裡的話。」
兩人就宗門與皇室的合作近況、天斗城幾樁政務寒暄了幾句。
一來一回,滴水不漏。
旁人若在一旁聽著,只覺得這不過是兩位身份尊貴的大人物例行公事般的客套。
但真正懂行的人都清楚。
在這個級別的對話里,連呼吸的節奏都可能藏著資訊。
寒暄過後。
寧風致話鋒微轉:「說來也巧,小女榮榮近來在外歷練,倒是遇上了不少趣事。」
語氣里多了幾分父親特有的無奈笑意。
他端著茶盞,神態閒適,講起寧榮榮在鳥口山一帶的見聞。
語速不緊不慢,像一個老父親在飯桌上嘮家常。
雪清河含笑傾聽,偶爾點頭附和。
寧風致說著說著,話題不著痕跡地滑向另一條軌道。
「榮榮在鳥口山一帶遭了一夥山賊襲擊。」
「哦?榮榮師妹可有受傷?」
「幸而身邊有人護持,並無大礙。」
「只是事後查探,這伙山賊倒頗有些門道,不是尋常的劫道匪類。」
他停頓了一下,抬手揭開茶蓋,輕輕拂去浮沫。
「據說背後有人口販賣的營生,規模還不小。」
「更蹊蹺的是……」
寧風致抬眼,目光不經意地掠過雪清河的面龐。
「繳獲的線索里,貨源與銷路都指向天斗城內的某些…貴族勢力。」
天斗城,貴族,人口販賣!
三個關鍵詞被輕輕丟擲,落地無聲,卻在空氣里砸出迴響。
寧風致沒有繼續多說,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
投石入水,靜觀漣漪。
雪清河的反應堪稱教科書級別。
先是微微一怔。
「哦?還有這等事?」
茶盞停在唇邊,眉心浮起恰到好處的錯愕。
確實是一個勤勉太子乍聞治下有此惡行時,該有的那份意外。
分寸拿捏得精確到毫釐。
隨即,茶盞輕輕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雪清河眉宇間的溫和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凝與自責。
「天斗城乃帝國門面,竟有如此駭人聽聞之事……」
雪清河聲音低沉了幾分:「是吾失察之過。」
寧風致微微抬手:「殿下言重了。」
「天斗城何其廣袤,暗處之事一時未察,也在情理之中。」
「寧宗主不必寬慰。」
雪清河語氣堅定,目光里透出決然。
「此事清河定會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他甚至主動向前傾了傾身子,誠懇道:「若七寶琉璃宗手中握有更多線索,還望寧宗主不吝相告。」
「這顆毒瘤必須連根拔除。」
言辭懇切,態度堅決,眼神里的憤怒與擔當渾然天成。
如果這是一場戲,那雪清河的演技足以封神。
寧風致微笑頷首,拱手道:「有勞殿下費心,一切仰仗殿下英明。」
兩隻狐狸隔著一張茶案,表情都掛得無懈可擊。
寧風致沒有在人口販賣的話題上多糾纏。
見雪清河表了態,他便順水推舟將話題帶回宗門事務。
又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近況,便以不敢耽擱殿下政務為由起身告辭。
來得隨意,走得利落。
整個過程,他沒追問過殿下可知是哪家貴族,也沒有交出更多細節。
該種的種子已經種下了,剩下的讓它自己發芽就好。
雪清河親自送至廳門,禮數做足。
雪清河目送寧風致的身影轉過長廊盡頭,消失在視線之外。
雪清河笑容一寸一寸地從臉上褪去。
廳門合攏。
雪清河獨自站了片刻,目光沉凝如淵。
她緩步回到案前坐下,指尖輕叩桌面,開始在腦海中拆解方才的每一句話、每一次停頓、每一回目光的交匯。
第一個問題,寧風致今天為什麼來?
七寶琉璃宗宗主,縱橫捭闔數年的人物。
這種級別的角色,會因為女兒路上碰到幾個毛賊就跑來太子府閒聊?
不可能。
他每一句看似漫不經心的閒話都經過計算。
每一個不經意的細節都是精心設計的餌。
他不是來報案的。
他是來看自己的反應的。
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千仞雪皺眉:「是試探我與這人口販賣營生是否有牽扯嗎?」
第二個問題,人口販賣這事他到底摸到了多深?
寧風致只說與天斗城貴族有關,卻不指名道姓。
兩種可能。
其一,手裡的線索確實還不夠明確,需要借太子府的力量去查證。
其二,他早就查清了,但故意留白,等著看太子府自己查出什麼來。
如果自己查出的結果與寧風致暗中掌握的對不上,
那就等於親手遞給對方一把刀。
證明太子府在這件事裡不乾淨,或者至少有意偏袒。
這是一個精巧的陷阱。
不管走哪條路,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雪清河閉了閉眼,手指停住。
此事他倒沒有那麼在乎,因為確實與他無關。
他也不介意出力處理了此事。
雪清河更在意的是自己那名字上的師妹寧榮榮的問題。
七寶琉璃宗的掌上明珠,資源和師資遠非任何學院可比。
按常理,她沒有半點理由外出求學。
可她偏偏進了天斗皇家學院。
是寧風致的安排?
他把自己的女兒放進皇家學院的棋盤,圖的是什麼?
拓展人脈?
鳥口山的事,究竟是寧榮榮恰巧撞上的意外,
還是七寶琉璃宗早已暗中布線?
只是借女兒的經歷當一個擺上檯面的引子?
每多想一層,水就深一層。
雪清河睜開雙眼,目光冷了下來。
此事不能不查。
否則寧風致會認定他心虛。
但也不能查得太深太快。
打草驚蛇事小,暴露自己對天斗城暗面勢力的真實掌控程度,事大。
她喚來心腹,吩咐得簡短而精準。
第一,派人暗中摸清鳥口山一帶山賊殘餘與貴族的關聯脈絡。
動作放慢,隱蔽為上,不可驚動任何一方。
第二,留意寧榮榮在天斗皇家學院的動向。
她身邊的人,她接觸的圈子。
心腹領命退下。
廳中重歸寂靜。
雪清河伸手端起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冷茶入喉,微澀。
放下茶盞,他嘴角彎起一道淺淡的弧度。
「七寶琉璃宗,雖然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麼鬼主意,但無論你們怎麼蹦躂。早晚會被我武魂殿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