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的手指已經搭上訊號筒的機關,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泉畔,一株葉緣泛紫的藥草微微搖晃,葉下凝著幾滴露水。
那東西若放到外面,足以讓他花上數月尋找,此刻卻與尋常野草一樣,長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過那株藥草,又落到更遠處,握著訊號筒的手慢慢收了回來,心想道:
「老師有兩位魂聖照應,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倒是這裡,倘若訊號引來了附近的魂師,誰能保證那些人見了寶物不會起意?」
「先將藥材收好,再報平安。」
「也耽擱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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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把訊號筒塞回懷裡,取出小刀與盛藥的袋子,快步走向泉邊,方才跌落乾溝時的狼狽,此刻早已被拋到腦後。
他蹲下身,仔細撥開葉片,從根部外側一點點鬆土,連細小的鬚根也捨不得傷著。
第一株藥草收入袋中,他的動作越發利落,轉眼又收起一株。
兩者都能用於配製唐門藥物,雖不足以稱作仙品,也絕非尋常藥材可比。
然而,沿著泉畔走了一段,他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淡了,因為他發現幾處靈氣格外濃郁的位置竟然空著。
唐三在一塊石頭前停下,蹲身撥開浮土,底下露出一截已經乾枯的根茬,切口平整,顯然不是被魂獸啃食的。
他又去檢視另外幾處。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按照周圍的藥性與生長環境判斷,這些地方原本極有可能長著仙品,如今卻只剩下舊痕,顯然有人比他來得更早!
唐三猛地站起,目光掃向山谷另一側,這才看見被藥草遮住的石階。石階盡頭擺著一隻藥缽,旁邊有幾團尚未乾透的藥渣,幾叢枝葉過密的藥草也被分理過。
「這裡不僅有人來過,最近還在使用。」
唐三捏著小刀,片刻沒有動,想到那些已經不知去向的仙品,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人究竟認不認識仙品?」
「若只是見藥草罕見,便胡亂摘去煉藥,豈不是暴殄天物?這麼多造化,偏偏讓一個先來的人占了便宜!可恨啊!」
他低頭看向腳邊一株藥草,原本準備收回的刀尖,重新落了下去,然後邊挖邊說道:
「冰火兩儀眼又不是誰建造的,便是有人先到,也不能將天生地長的寶物,全部算在自己頭上。」
「如此寶地,應該是有德者居之。」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足夠妥當的理由,撥開泥土將藥草託了起來。
就在這時,谷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老毒物,在不在?」
唐三手上一頓,立即轉過頭。
只見古凌與葉泠泠一前一後走下石階。
兩人循著舊路入谷,身上還沾著林間的涼意。古凌先看向藥台,沒見著獨孤博,正要再喊,視線卻落在了泉邊那道身影上。
那張臉,他可太熟了。
再看唐三手裡的藥草,還有已經裝了東西的藥袋,古凌眉梢緩緩挑起,沉聲喝道:「唐三?你怎麼跑到這裡偷東西來了?」
「你說誰偷東西!」
唐三將手中的藥草往袋口一放,站起身,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葉泠泠停在古凌身側,目光從翻開的泥土移到唐三手中的袋子,眉頭也輕輕蹙起。
古凌下了最後一級石階,指向藥袋。
泉面浮起的白霧從兩人之間掠過,唐三沒有應聲,只將外翻的袋邊折了回去,遮住裡面帶土的根須。可那點泥土已經落到鞋面上,連同腳邊新挖的小坑,映在古凌眼裡清清楚楚。
「東西從地里挖出來,正往自己袋子裡裝,還用我給你指一遍?這是獨孤博的藥圃。把藥放下。」
獨孤博?
聞言,唐三眼底掠過一絲變化。
外面的毒霧,谷里的藥缽,似乎都有了解釋。可他握住袋口的手,反而收得更緊了。
「冰火兩儀眼乃是天生地長之所,這些藥草吸收天地精華,自然生長,何來偷竊一說?」
古凌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道:
「照你這麼說,獨孤博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年,平時照料藥草,配置藥材,還得請你來替他認一認主人?」
「他待在這裡,就能獨占整片寶地?」唐三抬起下巴,聲音漸漸有了底氣:「藥草又不是他種下的。難道隨便找個地方住下來,附近所有的東西,就都屬於他了?」
「古凌,你不要仗著認識獨孤博便如此蠻不講理。」
聞言,古凌朝唐三腳邊瞥了一眼,質問道:「那邊的石階、藥台,都是自己長出來的?」
「別告訴我你什麼也沒看見。」
唐三嘴角繃了繃,沒有接話。
葉泠泠看向那隻藥缽,輕聲道:「裡面的藥渣還沒幹。既然知道有人在用,至少也該先問過主人。」
唐三瞥了她一眼,心裡愈發不快,又是皇鬥戰隊的人,她跟著古凌過來,自然只會替古凌說話。
「問誰?你們來之前,這裡根本沒有人。」
「人出門了,東西就任你拿?」古凌走到藥台旁坐了下來。
「行,你說不清,我也懶得替你找理由。藥放下,我們就在這裡等獨孤博回來,當著他的面問。」
「你這是想拖延時間,找人壓我!」
唐三的聲音陡然提高。
真要讓獨孤博回來,他一個四十級魂師,哪裡還有說話的餘地?眼前好不容易到手的藥材,怕是一株都留不住。
古凌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讓你放,你不放;讓你等,你又不等。話都讓你說了,東西還得讓你拿著,是吧?」
「我只是拿走自己發現的藥材。你若是也想采,這裡還有不少,我又沒攔著你。」
「這可是你說的。」
古凌抬起手,指尖點向唐三的藥袋。
「別處的我不想要,我就看上了你袋子裡的。都是天生地長的東西,拿來吧。」
唐三立刻將袋子往身後一收,腳下退了半步。
「這是我先找到、親手採下的!」
話音落下,谷里靜了一瞬。
葉泠泠看著他護住藥袋的動作,眼裡的疑惑徹底散了。
古凌卻是氣笑了。
「獨孤博守著藥圃,照料藥草,不算主人。你伸手一摘,往袋子裡一裝就成你的了?」
他朝前邁了一步,唐三的肩背隨之繃緊。
「怎麼,你這袋子會認主,還是你唐三的手摸過什麼,什麼就得姓唐?」
「你這是強詞奪理!」他這一聲說得很重,像是只要壓過古凌的聲音,便能把剛才那句話一併蓋過去。
可藥袋還死死護在身後,指節抵著腰側,半點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這道理不是你剛教我的?怎麼輪到自己,就不認了?」
唐三臉上一陣發熱,目光忽然掠過那些空著的位置,像是抓住了什麼,猛地盯住古凌,質問道:
「這裡少了那麼多藥草,是不是你拿的?」
古凌沒有迴避,道:
「有一些,是我拿的。」
「你自己也拿,憑什麼指責我!」
「因為獨孤博親口答應,讓我取用。」古凌的聲音壓了下來,「我問過主人,也得了准許。你問過誰?還是你一句有緣,這藥圃就得替你開門?」
唐三呼吸一滯。
最好的藥材已經被古凌拿去,如今輪到自己,連剩下的這些都不能碰!他越想越不甘,原本扣著袋口的手指幾乎泛白。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後來才到這裡,卻一口一個主人,分明就是想借獨孤博的名頭,搶走我的機緣!」
古凌看著他,終於收起了最後一點耐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再講下去的必要。唐三不是聽不懂,他只是捨不得把到手的東西吐出來。
「泠泠,往旁邊退一點。」
葉泠泠看了他一眼,沿石台側邊退開,避過兩人之間的空地。
唐三察覺到變化,雙腳微微錯開。
古凌的手臂上一片森白骨甲緩緩浮現,指節收攏時,發出幾聲清脆的輕響,他踏前一步,骨甲上的寒光映進唐三眼底。
「既然你覺得裝進袋子裡就是你的…那我今天,就連人帶東西一起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