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娜懸於天穹之上。
紫色龍瞳微微收縮。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笑。
想嘲笑這個愚蠢的人類少年。
想告訴他，你的堅持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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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笑不出來。
因為她太清楚這種話里的分量。
這分明就是她自己。
魂獸為了生存，人類為了延續。
誰都沒錯，誰都有錯。
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是帝天，是碧姬，是任何一個為了魂獸族群甘願赴死的魂獸，她也會說出一樣的話。
她同樣不是為了邪惡毀滅世界。
如果沒有足夠的生靈死亡，命運之力就不可能集齊，新紀元的太陽就不可能升起。
哪怕將人類徹底滅絕都遠遠不夠，魂獸一族自己也要死傷大半。
本體力量有限，根本不可能支撐這永夜數十年。
這本就是無解之題。
兩個人第一次真正成為彼此的鏡子。
也因此，誰都不可能退。
「那就死。」古月娜不再廢話。
龍爪揮下。
七彩元素匯聚成海嘯般的風暴。
唐舞麟低吼一聲。
迎著那足以將山嶽碾碎的風暴沖了上去。
戰鬥越來越慘烈。
唐舞麟渾身上下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血肉。
左肩被空間裂縫撕開，深可見骨。
右腿被冰霜凍結，每動一下都有碎冰混著血沫崩落。
胸膛上的傷口從鎖骨一路蔓延到腰腹，彷佛被人用蠻力生生扯開了一半。
可詭異的是，他始終沒有倒下。
古月娜越打越心驚。
她打他十下，他只要還上一拳。
就那一拳，精準得讓她發麻。
像一個根本不會計算得失的瘋子。
可漸漸地，古月娜發現不對勁了。
天使聖城之中，開始有人喊他的名字。
最開始只是一個聲音。
「凱文……」
那個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
是從一個老婦人的喉嚨里擠出來的。
她跪在廢墟里，懷裡抱著已經凍僵的孩子，眼睛卻死死盯著城外那道金色身影。
她認得這個少年。
就是這個叫凱文的孩子，曾經從城外拉回一頭如山嶽般的蠕蟲屍體，讓整條街的人熬過了最冷的那個月。
然後第二個聲音響了起來。
是個孩子。
「凱文哥哥！」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
「凱文！」
「凱文！」
「凱文——！」
聲音像潮水般蔓延。
從一條街到另一條街。
從殘破的城牆到搖搖欲墜的民房。
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洛彌婭站在城頭。
手中的天使聖劍在劇烈震顫。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保護……保護凱文大人！」
「所有人，保護凱文大人！」
殘存的聖殿騎士和士兵沖了出去。
他們中許多人甚至站都站不穩，可沒有一個人猶豫。
唐舞麟愣住。
無數微弱的白色光點從城中升起。
那些光點並不刺眼，卻像冬夜裡最後一把火。
那些不是單純魂力。
而是這個文明已經失去天使神後，再一次誕生的「相信」。
他們已經沒有神可以信了。
所以他們開始相信眼前這個明明渾身是血，卻一次次站起來的少年。
曾經屬於千羽寒的部分殘存信仰。
天使神位破碎後散落世界的神性。
這個紀元眾生對於「救世者」的共同願望。
全部開始向唐舞麟匯聚。
洛彌婭手中的天使聖劍突然亮了。
她一怔。
劍自己脫手。
化作一道聖光飛向天空。
帶著所有人類殘存的希望，落向唐舞麟。
唐舞麟下意識伸手。
握住。
剎那之間。
金色龍血與天使聖焰第一次融合。
天穹之上，像重新出現了一輪太陽。
唐舞麟沐浴在金色光焰中。
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血液重新沸騰，像熔岩在血管里奔流。
古月娜心態炸了。
「還來？！不是！憑什麼？！」
她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
她現在已經確定，這世界有問題。
自己這邊辛辛苦苦打了幾年。
對面死一個天使，出來一個凱文。
凱文快死了，又開始現場搓神位。
這什麼狗屁匹配機制？
可真正讓她不安的，是唐舞麟身上的「救世概念」正在成型。
一旦讓他把整個文明的信仰凝成完整神位。
下一次自己面對的，就不再是一個擁有金龍血脈的人類少年。
而是一尊由整個紀元共同塑造出來的「救世之神」。
必須現在殺。
古月娜終於決定越過林言留下的部分限制。
她忽然覺得自己來到這個紀元後諸事不順。
以前她不相信命運的，但現在她忽然就信了。
難道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都是那個牲口書寫的命運？
她抬起龍爪，天穹中的月亮突然停止了運轉。
準確來說，那根本不是月亮。
巨大紫色眼眸緩緩睜開。
直徑數十公里。
它俯瞰整片大地。
豎瞳中流淌著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壓。
整座天使聖城，在那隻眼睛面前甚至顯得渺小。
唐舞麟終於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意義上的絕望。
之前和自己戰鬥的，只是古月娜受世界限制之後的化身。
現在，她開始調動自己的本體。
真正的銀龍王。
真正的終焉之龍、禁區之主。
「死。」
古月娜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宣布日落。
紫色巨瞳聚焦。
白。
所有人的視野都只剩下白色。
洛彌婭甚至來不及喊出唐舞麟的名字。
唐舞麟站在白光中央。
他想抬起手，卻發現手指正在從指尖開始消失。
不是被焚燒。
不是被撕碎。
是被否定了「存在」。
靈魂、血肉、魂力、金龍血脈。
幾乎同時開始崩潰。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真正的神級力量，並不需要「打敗」自己。
只是一個念頭，自己就應該消失。
「不……」
「我還沒贏……」
「我答應過他們，我不能死。」
他想伸手。
手已經不存在了。
他想回頭看看洛彌婭。
視野也已經消失。
最後聽到的，是整個聖城鋪天蓋地的哭聲。
「凱文——！！」
世界徹底變黑。
彌留之際，他想起了天使之神一神揹負蒼生的慘烈。
她一個人殺進生命禁區。
一個人拖著殘軀回來。
一個人死在神座上，臉上帶著解脫般的笑。
自己終究無法辦到。
無法與她並肩。
不甘心，好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