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落，下午還在落，夜晚依舊在落，第二天繼續。
沒有太陽，便沒有融雪。
道路一點點被覆蓋，冰層越來越厚。
馬車的車輪開始打滑，負責運輸糧食的馱馬稍有不慎就會摔倒。
短短兩日，原本只需要半天的運輸路程，已經要走上一整天。
……
永夜第四日，真正讓人不安的事情出現了。
聖輝城外。
莫里斯蹲在農田裡，用凍得僵硬的手扒開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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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層。
兩層。
直到露出下面的小麥。
他的動作停住了。
麥苗已經發黑。
不是凍傷了一點，而是大片大片失去了生機。
太陽消失，溫度驟降，光照斷絕。
就算這些作物曾經經過魂力改良，也不可能違逆最基本的生命規律。
旁邊的助手看著莫里斯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小聲道：
「總管，其實……也沒那麼嚴重。倉庫里還有去年的糧食。」
莫里斯沒有抬頭。
「夠多少人吃？」
助手一怔，連忙翻開帳冊，紙頁在寒風中嘩啦作響。
「按照正常供應的話……」
他看了一會兒，聲音慢慢低下去。
「如果只供應貴族和城防軍，四個月。」
莫里斯抬起頭。
「那平民呢？」
助手沒說話。
莫里斯盯著他。
助手把頭低了下去。
其實根本不需要回答。
在這樣的時代，連糧食本身都成為奢侈品時，普通人的命，從來排不到最前面。
……
永夜第七日，天使神國最高會議召開。
甚至直到這個時候，人類高層依然有人覺得，這場席捲世界的災難，也許同樣是一場機會。
人類至少有城池，有糧倉，有神術，有天使神。
魂獸有什麼？
森林，河流，植物，獵物。
它們的一切都建立在自然生態之上。
而現在，最先崩潰的，恰恰就是自然。
神殿議事廳內，氣氛沉重。
千羽寒居於主位。
第一統領奧倫。
第三軍團長洛彌婭。
大祭司賽勒斯。
農務總管莫里斯。
以及一道坐在角落裡的淡藍色神念投影——
海神，波塞冬。
奧倫站起身，將一張地圖鋪開。
地圖中央，正是星斗大森林。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的手指落在森林外圍。
「低溫和食物短缺已經開始摧毀魂獸的生存環境，大量魂獸被迫離開森林，其中絕大部分都處於前所未有的虛弱狀態。」
「如果我們現在不動手，等它們熬過永夜，重新恢復力量……」
奧倫抬起頭。
「第二次獸潮遲早還會來。」
沒有人立刻說話。
道理很簡單——趁它病，要它命。
千羽寒看著地圖，手指卻一直沒有動。
角落裡，波塞冬忽然開口。
「我反對。」
奧倫眉頭一皺，轉過身。
「海神冕下有什麼高見？」
話是敬稱，語氣里卻沒有多少敬意。
這些年來，真正擋在魂獸面前的是天使軍團，真正庇護人類城池的是天使神。
海神？
他確實是神。
可他的權柄在海洋。
陸地上的戰爭，誰見過他？
波塞冬倒是一點也不在乎奧倫的態度。
「沒什麼高見。我只是覺得，這種時候最好誰都別招惹。」
奧倫眉頭皺得更深。
「可魂獸已經虛弱到了這種程度。」
「所以呢？」
波塞冬抬起眼皮。
「終焉之龍死了？」
一句話，議事廳瞬間安靜。
千羽寒放在桌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波塞冬環視一圈。
「第九紀元的時候，我們也覺得那條龍還能打。結果呢？」
沒人接話。
波塞冬往椅背上一靠，十分乾脆。
「我反正打不過。你們誰覺得自己能打，誰去。」
奧倫臉色有些發青。
「終焉之龍已經被創世之神重創，根據我們的推斷，她現在能夠發揮出的力量，甚至不及巔峰時期的萬分之一。」
波塞冬看著他。
「萬分之一？」
「對。」
「你打得過嗎？」
奧倫：「……」
波塞冬點頭。
「我也打不過。」
他說得無比坦然，甚至沒有半點身為神明承認自己打不過別人時應有的羞恥。
他神位已經有了，能夠跨越紀元的資格也有了。
這種時候讓他拿命去和終焉之龍賭？
開什麼玩笑，誰愛去誰去。
千羽寒一直沉默。
她知道波塞冬說得沒錯。
可她同樣清楚另一件事——
魂獸與人類的對立已經持續太久。
那頭龍更是曾經明確站在魂獸一方，要將人類徹底抹去。
只要這個威脅還存在，她便沒有資格裝作看不見。
因為她是人類的神。
許久，千羽寒終於開口。
「軍隊可以行動。」
奧倫眼中一亮。
可緊接著，千羽寒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進入星斗大森林核心區域，只清理主動靠近人類聚居地的魂獸。」
「不得屠殺幼獸，不得追擊主動撤退的魂獸，不得越過核心區外圍。」
她看向奧倫。
「聽清楚了嗎？」
奧倫低頭。
「遵命。」
命令就這樣傳了下去。
千羽寒說的是：清除威脅。
到了軍團將領耳中，逐漸變成：擊殺威脅魂獸，記錄軍功。
再傳到底層，已經只剩下一句話——
魂獸的腦袋，就是軍功。
而真正讓這場戰爭徹底失控的，是糧食。
永夜之下，所有人都在挨餓。
城裡的肉食價格一天一個樣，許多平民幾乎已經忘了肉是什麼味道。
可偏偏就在這時候，星斗大森林裡，天上掉肉了。
沒有人知道那些東西從哪來。
只知道一塊又一塊金黃色的巨大肉山從天而降。
一條腿，便有數百米。
濃郁的肉香甚至能順著寒風飄出很遠。
幾百米的肉！
那是什麼概念？
對於這個生產力低下的時代而言，那已經不是食物。
那是一座糧倉。
一座會流油的糧倉。
最開始，天使軍團還能勉強維持紀律。
後來呢？
獵殺魂獸有軍功。
殺死魂獸可以獲取肉。
再往森林深處走，還能搶到那些從天而降的巨型肉山。
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一個又一個軍團開始深入。
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千羽寒定下的界線，被一次又一次踩過去。
畢竟獸神帝天已經被天使神重創。
終焉之龍也被創世之神打落巔峰。
他們還有什麼可怕的？
很多人甚至已經開始幻想——
等星斗徹底被清空，他們每個人都能帶著軍功、魂獸材料和儲備肉食，成為永夜時代真正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