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下午陽光正好,藍天正在後院給九心海棠鬆土。
六年的朝夕相處下來,他照料這株神物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什麼時候該澆水、什麼時候該施肥、什麼時候該催生、什麼時候該讓它自然歇一歇,每一處都心裡有數。
他蹲在花株旁邊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翻鬆著根部的土壤,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愜意得很。
院子門口傳來腳步聲。
藍天抬頭一看,露易絲正站在院門那兒,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長裙,頭髮攏在腦後扎了個簡單利落的馬尾,眉眼間帶著幾分細微的躊躇,手指絞著裙擺的邊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她今年也三十三歲了。
歲月在這位諾丁城名門閨秀的臉上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把她五官的精緻感打磨得更加分明。
眉眼彎彎,鼻樑挺秀,唇色天然帶著淡淡的紅潤,皮膚白皙光潔,站在院子門口被午後的陽光照著,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六年前她還有些少女的圓潤感,如今已經徹底長開了,明眸皓齒,落落大方,任誰看了都得承認她是個難得的美人。
只是她這種美麗的面容底下,這些年卻一直藏著些無人知曉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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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醫師。」露易絲在院門口叫了一聲,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進來坐。」藍天把小鏟子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來,拉過旁邊的石凳示意她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你爹那邊沒事要你幫忙?」
露易絲在他對面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絞著裙擺的動作一直沒有停。
她低著頭看著地磚上的紋路,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藍天空著等她,也不催,給她倒了杯茶推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露易絲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有些緊:「藍醫師,我今年三十三了。」
「嗯,我知道。咱倆同歲嘛。」
「……我家裡催我催得緊。」露易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我爹說再不嫁人就要變成老姑娘了,他說想抱外孫,再不生他怕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藍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露易絲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壓了許久的話一口氣倒了出來:「我爹最近一直在給我物色人家,周邊的幾個城鎮都有人來提過親,有商行的掌柜,有小地方的地主,還有一個是從天斗城那邊來的小貴族,條件都挺好的。但我全給推了。」
「推了?為什麼?」
露易絲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他,眼睛裡面像是蓄了一層薄薄的亮光,嘴角微微抿著,臉頰漸漸染上一層薄紅。
「你非要問得這麼明白嗎?」
院子裡的風忽然安靜了幾息。
露易絲咬著下唇定定地看了他好幾秒,終於像是豁出去了似的,閉了閉眼,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卻清晰得每個字都像落在石板上:「我推了那麼多人,不就是因為心裡裝著別人嗎?這些年我一直往你這兒跑,你以為我真有那麼閒,就為了看你給人治病?」
她說著說著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你這個人修煉起來就什麼都不管了,我不主動來找你,你怕是十天半個月都想不起我的存在……你修煉你的、我等你就是了,可是家裡現在真的催得緊了,我實在沒有辦法才來問你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只有耳根和脖頸處大片的紅潮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藍天坐在石凳上聽完這番話,手邊的茶杯里茶已經涼了半截。
他低頭看著杯中映出來的自己那張臉,三十三歲,雖然比村子裡那些同齡人年輕不少,但這些年風吹日曬、苦修打熬的痕跡還是留在眼角眉梢上。
他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自己前世加今生已經孤身了整整五十八年,竟然頭一回被人這樣認認真真地告白。
說實話,他心裡不是毫無感覺的。
這些年露易絲在他身邊轉來轉去,送吃的、送喝的、幫忙打理醫館、替他跑腿傳話、每回他出遠門都提前把乾糧和水備好,點點滴滴的照顧他都看在眼裡。
只是他從前總覺得修煉才是頭等大事,兒女情長這種事情等以後再說,可如今他已經三十三歲了,第三魂環還沒拿到,未來修煉的路只會越來越艱難漫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成家立業,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張漲紅的臉,忽然覺得心裡某塊一直繃著的地方鬆了下來。
五十八年的獨身生涯,或許確實該給這段緣分一個回應了。
「露易絲。」他開口叫她名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聲音比平時溫和了許多:「你讓我想一想,不是想別的,是想怎麼把這件事辦得體面。」
露易絲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又驚又喜,嘴唇微微張著,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藍天看到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你家什麼條件我又不是不清楚,你爹把你當寶貝養了這麼多年,我總不能隨隨便便上門就要把你娶走。等我拿到第三魂環,突破魂尊之後,我就能去申請男爵爵位了,到時候上門提親也體面些。」
露易絲怔怔地看著他,大喜:「你……你這是答應了?你突破三十級魂尊了!?」
「嗯,三天前剛突破,我正在準備尋找第三魂環,你的事情我也答應了。」
藍天低頭看著她,目光難得溫煦:「你先回去跟你爹娘說一聲,就說我有這個心,但要等我這一趟出去回來之後親自上門提親。快的話個把月,慢的話兩三個月,不會讓他們等太久。讓他們先把那些說媒的推了。」
露易絲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鼻尖也跟著泛上緋色,看起來像是要哭又死死忍著的模樣。
她站起來猛地撲上來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你要是說話不算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藍天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三十三歲的人了還哭鼻子,讓人看見像什麼話。你先回去跟家裡說一聲,我這邊準備準備就出發。」
露易絲從他懷裡退出來低頭抹了一把眼角,抬起頭的時候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連聲音都比剛才輕快了許多:「那我先回去了,你得快點回來!」
她說完轉身就往外跑,裙擺在院門口旋了個圈,很快消失在門外的街角。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余午後的陽光靜靜照著滿院的藍銀草和那株九心海棠。
藍天站在原地望著院門口的方向出了好一會兒神,慢慢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五十八年了。
前世單身到二十五歲穿越,穿越後又單身了三十三年。
兩輩子加起來,他竟然在五十八歲這年答應了人生中第一樁婚事。
雖然他現在的身體只有三十三歲,但心理年齡畢竟擺在那兒,對於成家這件事,他此刻的心態比年輕時平和得多,不再是被荷爾蒙驅動的衝動,而是一種水到渠成的沉澱。
露易絲這個人他知根知底,品性、家世、性情都是好的,這些年對他的關照更是沒話說。
兩人家境殷實,衣食無憂,他馬上又能拿到第三魂環晉升魂尊,接著就是申請貴族爵位。
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成家之後他依然可以繼續修煉,露易絲也不是那種會纏著他不放的人,甚至還能幫他把醫館打理得妥妥帖帖。
他忽然覺得,娶妻生子、踏踏實實過完這一輩子,或許比什麼登頂成神都要真實得多。
至於以後能走到哪一步?
盡力而為就好,不辜負自己、不辜負身邊的人比什麼都重要。
夜風裡夾雜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他仰頭望著逐漸暗下來的天空,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弧度,心裡已經想好了,等第三魂環拿到手,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帶著聘禮去露易絲家提親。
成家立業,他兩樣都要攥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