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咔嗒」一聲。
十五的狗耳朵瞬間立得更直。
霍硯修眼底殺氣剛浮上來,只見老管家提著個插著防蚊液的綠光滅蚊燈,從門背後慢悠悠踱步出來。老頭子手裡還拿著瓶跌打酒,正笑眯眯遞給剛巡視完重孫的霍老太爺:「老太爺,您這老寒腿大半夜吹風,回屋趕緊擦擦,省得明早少夫人瞧出來又數落您。」
霍硯修扶在門框上的手指慢慢鬆開,眉骨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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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大半夜玩諜影重重,老頭子挺有閒情逸緻。」沈歲晚在他身後小聲吐槽了一句,拉著他回屋,「關門吧,過堂風吹得我脖子涼。」
霍硯修順從地關緊房門,落上靜音鎖。
日子一晃滑到了第七天。
沈歲晚這月子坐得堪稱全京城最奢華、但也最無聊的「軟禁」。不僅手機平板全被扣押,連翻身起床都有霍大總裁在一旁全程人工攙扶。更離譜的是,霍硯修直接推掉了後半夜的所有輪班月嫂。
「霍總,夜裡兩小時一醒,您白天還要開線上離岸風控會,吃得消?」主臥外間,金牌月嫂有些為難地搓著圍裙。
「吃得消。」霍硯修挽著深藍睡袍袖口,神色冷淡且篤定,「自己的孩子自己帶。你們在外間候著,有急事我按鈴。」
前半夜確實歲月靜好。
哥哥霍承安簡直是個天使寶寶,性子隨極了他爹那副天塌不驚的死樣。
凌晨一點半醒過來,閉著眼睛哼唧兩聲表示餓了。霍硯修動作極其熟練地熱好母乳,卡在三十八點五度,塞進小傢伙嘴裡。承安咕咚咕咚幹完九十毫升,被霍硯修豎著抱起來,大掌托著後背輕拍了五六分鐘,打出一個響亮的奶嗝,隨即眼皮一耷拉,腦袋一歪,塞回小床就繼續睡死過去。
連哼都沒多哼一聲。
霍硯修甚至頗為自得地朝床上的沈歲晚挑了挑眉,壓低嗓音炫耀:「看見沒?帶娃能有多難。某些育兒專家寫那一厚本焦慮文學,純屬無病呻吟。」
沈歲晚靠在軟靠墊上,手裡捧著劉嬸煮的去濕茶,似笑非笑地睨著他:「霍師傅,別把話說太滿。半場開香檳,容易閃著腰。」
話音未落,旁邊粉色小搖籃里瞬間拉響了十級警報。
「哇——嗚哇——!!」
妹妹沈念辭閉著眼睛,兩隻肉呼呼的小爪子在空氣里瘋狂亂抓,小臉憋得漲紅,豆大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怎麼了怎麼了?尿布濕了還是肚子脹氣?」霍硯修整個人像彈簧一樣蹦起來,大步跨過去。
拆開尿布,乾乾淨淨。
試了試奶瓶,小丫頭直接把奶嘴頂出來,哭得嗓子發乾。
霍硯修只能把那一團軟肉小心翼翼抱進臂彎里,學著月嫂教的姿勢,一邊拍一邊輕晃:「念辭乖,爸爸在呢,不哭不哭……」
神奇的是,只要霍硯修抱著她直起身、邁開長腿在房間裡走動,哭聲立刻減弱成細碎的嗚咽。
可一旦霍硯修試圖把步子停下,或者稍微往下彎腰想要把她放回嬰兒床——
小丫頭鼻翼一抽,瞬間扯開嗓子爆哭,簡直像裝了高精度水平陀螺儀!
「嘿……這小東西怎麼還帶地平儀感應的?」霍硯修額頭上肉眼可見地冒出一層薄汗,抱著女兒開始在主臥正方形的地毯上繞圈圈。
一步、兩步、三步。
皮質拖鞋踩在厚羊絨軟毯上,沉悶而規律。
一米八八的挺拔身架,平日裡在跨國併購談判桌上以冷血無情著稱,這會兒微微躬著背,一手穩穩托著小屁股,一手虛護著柔軟的後頸。嘴裡還極其違和地哼著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兒歌跑調旋律。
沈歲晚原本想撐著下巴看戲,看著看著眼皮直打架,最後不知不覺滑進被窩睡了過去。
霍硯修這一走,就硬生生走了整整兩個小時。
小念辭趴在他肩頭,小嘴吹著細密的小口水泡泡,只要男人步子一緩,她就哼哼唧唧地拿小腦袋蹭他的頸窩,死死拿捏住老父親的軟肋。
不知轉了第幾百圈,天邊隱隱泛出魚肚白。
沈歲晚是被窗外極輕的一聲鳥鳴喚醒的。
房間裡很靜,只有中央空調送出的微弱暖風聲。她迷迷糊糊撐起身子,身邊半邊床鋪冰涼,空無一人。
沈歲晚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嬰兒床看去,卻見承安睡得正香,但念辭不在床上。
轉頭望向靠窗的單人真皮沙發。
晨光透過半開的遮光簾斜斜切進來,落在那道高大卻略顯狼狽的身影上。
霍硯修靠在沙發深處,竟然就這麼坐著睡著了。
男人眼下掛著一圈淡淡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來一層,向來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凌亂散落額前。
他的長臂依舊維持著環抱的姿勢,把小念辭嚴嚴實實護在胸前,生怕自己脫力滑落,另一隻手甚至下意識死死抓著沙發扶手的一角。
而在他那件價值六位數的深藍真絲睡袍翻領上,正明晃晃掛著一攤小嬰兒吐出來的淡白奶漬,乾涸成了一塊不規則的印子。
沈歲晚坐在床上,視線定在那片奶漬上,嘴角扯開,無聲地笑了好半天。
京城商界令人聞風喪膽的霍閻王,到底還是栽在了一個不足十斤的小丫頭手裡。
她掀開蠶絲薄被,腳踩進軟底拖鞋,順手撈起床尾搭著的一條淺灰羊絨薄毯,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霍硯修呼吸沉重,顯然累極了。
沈歲晚半蹲在沙發前,動作放得極緩,將羊絨毯輕輕抖開,小心翼翼覆在這一大一小的身上。
她指尖帶著晨起的微涼,忍不住抬起來,輕輕拂過男人緊蹙的眉心,想替他把那抹疲態撫平。
然而,還沒等她的指尖完全貼實——
霍硯修的眼皮驟然掀開!
多年來在刀尖舔血、深海搏殺養成的應激本能讓他瞳孔劇烈收縮,左手幾乎是下意識從毯子底下探出,快如閃電般扣向沈歲晚的手腕!
勁風帶起沈歲晚額前碎發。
但在觸碰到那片溫軟肌膚的零點零一秒,霍硯修看清了眼前的人。
一身刺骨殺氣像是被潑了沸水的薄雪,剎那間消融得乾乾淨淨。扣向脈門的動作硬生生在半空剎住,化作溫柔至極的順勢牽引。
「……歲晚?」
男人嗓音干啞粗糲,眼裡還帶著熬夜後的猩紅血絲,但在看清沈歲晚眉眼的剎那,那片血色驟然化開,湧出漫無邊際的溫軟。
他稍一用力,直接將沈歲晚半拉進懷裡。
「怎麼起這麼早?腳底下穿襪子沒?」
霍硯修低頭,滾燙乾澀的薄唇順勢印在她泛涼的唇瓣上,輾轉廝磨了兩下,鼻尖全都是她身上那股讓人心安的奶香與草木香氣。
沈歲晚被他親得有些發喘,推了他一下,偏頭看向他懷裡:「輕點,別把你祖宗弄醒了,等會兒還得繞場兩萬步。」
霍硯修低笑出聲,胸膛震動,懷裡的小念辭砸吧了兩下嘴,竟然奇蹟般地沒哭,只是換了個舒服的角度繼續沉睡。
「這磨人精,長大肯定隨你,難伺候得很。」霍硯修把下巴擱在沈歲晚肩窩,語氣里卻全是化不開的寵溺,「累死老子了……今晚必須換月嫂,我認輸。」
「呵,堂堂霍總也有投降的時候?」
「在你們娘仨面前,投降不丟人。」霍硯修蹭了蹭她的髮絲。
正溫存著,外間走廊上突然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三長兩短,是許躍的專屬暗號。
霍硯修眉頭微皺,鬆開沈歲晚,起身將女兒輕手輕腳塞回嬰兒床,這才披上外套走出外室。
沈歲晚跟了出去,靠在屏風旁。
許躍閃身進屋,反手帶上門,臉色有些微妙的凝重。他先是對沈歲晚恭敬彎了彎腰,隨後雙手遞上一隻沒有貼任何標籤的黑色特種防爆密封箱:
「霍總,沈總。半小時前,楚大隊長截獲了一批從北歐直飛京城的私人專機貨物。這是跟著那批波羅的海貨運糾紛檔案一起夾帶入境的……收件人指名道姓,寫的是『林清辭院士的血脈繼承人』。」
沈歲晚眼眸微眯。
箱子鎖扣在霍硯修手裡「咔噠」一聲彈開。
裡面沒有炸彈,也沒有商業合同,只鋪著一層深黑防震泡沫,中央靜靜躺著半塊斷裂的潛艇耐壓殼金屬殘片,上面用鐳射燒蝕出一串泛著幽藍螢光的古怪經緯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