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通體漆黑、泛著高壓電弧的水下重型鐳射武器,就這麼死死抵在了沈歲晚的太陽穴上。
冰冷,極度不真實的金屬觸感。
鐳射槍口遊走微弱電荷,激得她那一塊高燒到通紅的皮膚陣陣麻木。深海兩千米之下的死局裡,大西洋泛著苦味的冰冷海水已經漫過了兩人的膝蓋,正發了瘋似的往大腿根子上灌。
「沈小姐,別動。這玩意兒的底層保險在水下敏感得很,老子手一抖,你這做空大盤的腦袋可就當場氣化了。」
對面的清道夫首領站在漫天高壓蒸汽里,聲音隔著那層厚重的深海防化面罩,傳出來的時候沙啞、低沉,透著一股子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腐屍味。
沈歲晚右肩的斷臂處因為冰水的刺激,疼得她眼眶都快裂開了。她單手死死摳著身後布滿藤壺的控制台邊緣,指甲縫裡全是黏糊糊的綠苔。那隻完好的左手,此時正極度虛弱、卻又神經質地在西褲口袋裡一下一下摸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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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碰到了那張被海水泡得有些發軟、寫著【見字即逃】的牛皮紙。
逃?去他媽的,這地方連個能讓人喘氣的空氣閥都沒有,往哪兒逃?
「蕭家在十五年前的清算大盤裡明明給你們這幫清道夫銷了戶。」沈歲晚死死盯著對方,視線一寸不挪,直接釘在了對方防化服胸口那一處因為長期泡在深海、已經微微發黃的鈦合金排氣閥上。
排氣閥每隔三秒鐘,就會極為輕微地往外吐出兩顆極小的氣泡。
看似無用,但這是這套重型潛水裝備唯一的物理迴圈死角。
沈歲晚在心裡冷笑,高燒讓她的思維拉出了一道道瘋狂的殘影。內心OS一瞬間跑偏得沒邊——老子以前覺得華爾街那幫坐在高階寫字樓里、一兩句話就能逼得中產階級跳樓的金融財閥已經算是不入流的畜生了,今天算是長了見識,合著真正的跨國資本大盤,連閻王爺手裡的戶籍生死簿都能給你實體物理塗改。蕭家這幫死鬼,在地下裝了十五年,原來是在這兒憋著當大西洋的活王八呢。
「門閥的底牌,你們這些陸地上的暴發戶懂個屁。」清道夫首領往前跨了一步,靴子在水裡帶出一破大片渾濁的泥沙。
「林清辭當年把江盛基金的離岸底倉鎖在這裡,老爺子在境外等了整整十五年。只要拿到你身上最後的特徵碼,蕭家在大西洋黑市的暗股就能重新上市。沈小姐,你那條命,在蕭家的資產負債表里,算是個不錯的固定資產。」
「呵,有意思。拿死人當資產,你們蕭家也算是不恥下問……不對,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側面,突然傳來了一聲極為突兀的打火機刮擦聲。
「咔噠。」
霍硯修斜靠在半塌的蓄電池機櫃旁邊。他那條永久性塌陷的左肩看起來畸形得厲害,身上的病號服早就被海水泡得成了抹布。但他那隻唯一完好的右手,此時卻正慢條斯理地劃拉著那個早就灌滿了海水、冒不出半點火星的破金屬打火機。
「我說,蕭家的大清道夫,你在這兒跟個老太太裹腳布似的扯什麼陳年舊帳呢?」
霍硯修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露出一雙布滿血絲、活像一頭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狼般的眼睛。他說話的句式錯落得很,沒半點正形,偏偏那調子裡藏著能把人骨頭砸碎的狠勁。
「蕭家在內陸的血皮都給老子扒乾淨了,你在這兒裝什麼國際大鱷?大西洋的水這麼涼,你他媽也不怕把你的王八殼子給凍裂了?……算了,跟你這種連臉都不敢露的死人廢話,真是浪費老子的煙。」
「霍硯修,你那條肩膀斷了,右手就算能動,現在連一發高壓電擊槍都扛不住。」清道夫首領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分過去。
「我是扛不住槍,但老子扛得住別的。」
就在清道夫首領的注意被霍硯修這一串中二又痞氣的廢話吸引的那一萬分之一秒。
沒有任何預兆,霍硯修整個人突然暴起!
他根本沒去管自己胸腔里因為用力過猛、再次瘋狂逆流的家法暗傷。他喉嚨里猛地爆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整個人就像是一堵由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實體生鐵牆,憑藉著那條殘廢的身軀,強行用右手和塌陷的左肩,直接在水裡將旁邊那台重達兩百斤的舊地熱蓄電池,橫空野蠻地掀了起來!
「去你媽的資產負債表!!」
生鐵電池櫃帶著萬鈞的破空聲,在水裡拉出一道恐怖的白色水龍,兜頭砸向了清道夫首領的下底盤!
「砰!!」
「找死!!」
清道夫首領面色巨變,腳下一晃,手裡的重型鐳射武器在生死關頭本能地往下一壓。
一道刺眼至極的慘白色高壓鐳射擦著沈歲晚的耳廓轟然射出。巨大的熱量在這一瞬間把她耳邊的海水當場燒得氣化沸騰,鐳射越過她的頭頂,極其暴烈地轟在了控制台後方的石英抗壓壁上,當場將那層特種玻璃砸出了一道方圓兩米、流淌著紅黃色岩漿的焦黑大窟窿。
海水甚至開始發出刺啦啦的沸騰聲。
沈歲晚等的就是這一秒鐘。
她是個金融街里最純正的賭徒,賭徒的本能就是用命去賭那一秒的退盤。
她根本沒有去躲那道幾乎能把她半邊身子融化的鐳射,在清道夫首領被霍硯修一蓄電池砸得身形不穩、重心大亂的電光石火之間,沈歲晚那隻完好的左手,指關節由於極度用力而發出一連串的爆響。
她的左手猛地往前一探。
那隻手甚至顧不上地熱電池短路爆開的電火花,生生一把抓過了主控台上那台已經斷成了兩截的聯想筆記本主機板晶片。
「林清辭寫的底牌,蕭家,你們帶不走。」
沈歲晚發著高燒的嘴唇死死咬住了那枚十公分長的烏鋼抽取針管。她的左手由於劇烈的幻痛而在瘋狂顫抖,但卻沒有任何猶豫,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勢,將那塊冒著黑煙的殘存主機板,死死卡進了主控台最底層的活體倒計時卡槽里!
左手手掌,帶著她身上崩開的滿掌鮮血,極其兇狠地往下一拍!
「啪!!」
林清辭十五年前寫在離岸免責協議里的最後死鎖。
實體熔斷,全線過載啟用!
「警告!!境外清算系統協議遭遇不可逆逆向做空!!」
「大盤熔斷程式已啟動!離岸免責閉環落鎖!!」
臥室內原本昏暗的幽藍色大燈,在沈歲晚這一掌拍下去的剎車,如同被潑了一盆濃稠的狗血,在百分之一秒內,全線拉成了刺眼、瘋狂閃爍的實體血紅色!
三米高的主控大螢幕上,原本屬於江盛海外大盤的離岸帳戶、以及蕭家那隱藏在暗礁信託最底層的數百億跨國髒股程式碼,在這一分鐘內,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每秒十億,全線氣化蒸發!
紅字的熔斷殘影,拉出了一條墨綠色的大瀑布。
「不!!這不可能!!」
清道夫首領半個身子被蓄電池砸在水裡,防化面罩後面的眼眶幾乎要當場瞪裂。蕭家在海外蹲了十五年的百年血皮,在這一分鐘裡,被沈歲晚用半塊爛筆記本主機板,給連根拔得連渣都不剩。
「沈歲晚……你這個瘋子!那要死大家一起死!!」
那個原本面無表情的清道夫首領徹底瘋了。他在身體被海水沖走的最後一瞬,面色極度癲狂地,用那隻滿是泥沙的右手,生生扣動了控制台底下、那個屬於整座深海實驗室的水下連環自毀重開閥。
「轟————!!」
兩千米深海之下,林清辭實驗室最頂層的承重結構由於高壓過載爆炸,當場發生了最毀滅性的實體塌方。
一根長達數米、上面長滿了黑色藤壺的精鋼防壓承重梁,帶著兩千米水壓的恐怖加速度,在漫天炸開的血色紅光里,泰山壓頂一般。
對準了沈歲晚沒有右手的上半身,轟然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