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硯修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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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他最後看了眼沈歲晚握刀的左手——刀柄冰涼,幾乎要凍住她掌心那點餘溫。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加濕器吐霧的聲音。沈歲晚沒回頭,只盯著窗外。雨把京城的天際線糊成一片灰,她眼底燒著不退的紅,像困獸。
他轉身推門。
木門輕響,「咔噠」一聲,把死寂鎖在了身後。
走廊燈光慘白。感應燈隨他腳步次第亮起。許躍站在電梯口,剛要開口,卻被他身上那股戾氣逼得咽了回去。
霍硯修徑直走到露台,推開窗。
濕冷的夜風裹著雨星撲進來,吹散了他衣領上殘留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氣。他摸出一支煙,沒點,只用指腹反覆碾著,煙紙皺了,菸絲從裂縫裡漏出來。
嗡——
內兜里的手機震了兩下。頻率很低,卻震得他胸口發悶。
螢幕冷光映在他臉上。又是那個無法追蹤的境外空號。
簡訊只有十個字:「她在看夕陽,而你在看海底。」
霍硯修呼吸一滯。指尖死死壓在螢幕上,幾乎要壓碎玻璃。
夕陽。海底。
這五個字像一把鈍刀,猛地捅進他不敢回想的舊傷里。他想起公海那一夜——墨黑的海水灌進肺里,耳膜炸裂,指縫間只剩一串氣泡,是她沉下去時最後的痕跡。
那是他最無能為力的一刻,也是這輩子最想抹掉的夢魘。
而此刻的地窖里,沈歲晚正被迫看著秦逐頌用大功率射燈打出的「黃昏」。
他在看。
「霍硯澤在那間地窖里裝了隱蔽的監視裝置。」霍硯修嗓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許躍一愣:「霍總?」
「秦逐頌以為自己建了座私人宮殿,其實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皮底下。」他合上手機,眼底血紅翻湧,「他就在某個地方,看著秦逐頌發瘋,看著晚晚自殘,甚至看著我在公海里像個廢物一樣徒勞翻找。」
這種全知視角的惡意,讓霍硯修後背瞬間濕透。這不是挑釁,是凌遲。
這意味著,他們所有的布防、憤怒,甚至沈歲晚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都可能正呈現在霍硯澤的螢幕上。
「許躍。」
「在。」
「讓南郊清場的人立刻停手。別炸,也別動裡面的任何一根線。」
他轉過身,語速極快:「讓偵測組進場,復原所有訊號發射源和跳頻基站。既然他留下了『眼睛』,我就順著這根『視神經』,把他藏在哪兒給我挖出來。」
許躍神色一凜。這已不是綁架案的收尾,而是一場關於訊號與控制權的絞殺。
「明白。那沈小姐那邊……」
「一個字都別提。」霍硯修盯著窗外濃墨般的夜色,「她骨子裡比誰都清高。如果知道自己在地窖里的每一刻痛苦都被當成錄影帶觀摩,她會徹底崩潰。」
沈歲晚可以戰敗,但絕不能被褻瀆。
許躍點頭,迅速消失在電梯口。
霍硯修回到病房時,手裡端著一碗剛送來的熱粥。
沈歲晚仍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像一尊乾枯的雕塑。右手虎口的紗布滲出一絲新鮮的血,在白被單上格外刺眼。
「霍硯修,你剛才在外面站了六分四十秒。」她開口,語氣平靜得詭異。
「你的呼吸節奏在第三分鐘變了——那是你極度憤怒時的樣子。他在給你發資訊,對嗎?」
霍硯修舀粥的手頓了半秒,掩飾性地遞到她唇邊:「想多了。只是在想秦家剩下的爛攤子怎麼收拾。」
「你在撒謊。」
她沒接那勺粥,身子因胃痛微微前傾,長發垂落,襯得臉色愈發透明。
「那個『影子』在操控你的情緒。他在用我,或者用我媽的事,磨你的刀。」
霍硯修看著她。這女人敏銳得讓人心驚,也清醒得讓人心疼。他沒回答,只把粥又往前送了送。
「先把粥喝了。胃不疼了,你才有體力去南郊。」
提到南郊,沈歲晚終於張嘴。溫熱的粥滑進喉嚨,壓住了那冰冷的胃。
她知道他在隱瞞,所以她也選擇了隱瞞。
在那暗無天日的幾個小時裡,每當胃疾發作或藥效引發幻覺,她就用力攥緊右手的鋁箔片,讓劇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只有這樣,她才能記住秦逐頌輸入暗碼的節奏,記下「陳醫生」手抖的幅度,甚至注意到他送來的每一道菜——都精準避開了她的忌口。
沈家除了林清辭,沒人知道她對海鮮里的某種胺基酸過敏,也沒人知道她因幼年陰影從不吃蔥花。
可秦逐頌知道。或者說,讀過那本日記的霍硯澤知道。
沈歲晚喝完粥,抬頭看向霍硯修,眼神里那股狠戾的明亮讓他微微皺眉。
「霍硯修,秦逐頌不是在養他的『藏品』。」她聲音很輕,卻帶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冷靜。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蘇溫迎走了進來。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風衣,眉宇間雷厲風行。作為沈歲晚唯一的摯友,她在這場變故中動用了蘇氏所有眼線。
「查到了。」蘇溫迎瞥了霍硯修一眼,見他沒阻攔,直接把資料夾拍在被褥上。
「梁倩薇在京郊消失前的最後一次補給,是在一家叫『眾誠』的化工廠。有趣的是,那廠三年前就登出了法人,實際控股人透過海外信託持股,最終指向南洋——資金源頭,和霍大少爺當年在海外的那筆錢同源。」
沈歲晚手指猛地攥緊,骨節發出細微的響聲。
又是南洋。又是霍硯澤。
「那家工廠表面廢棄,實則每天都有高階食材和特供藥劑送進去。」蘇溫迎翻開另一頁,上面是張模糊的照片,「簽字的人叫『覃歐』。晚晚,秦逐頌不是在關你,他是在拿你的命餵那個影子的胃口。」
沈歲晚冷笑。這是她醒來後第一個表情,殘忍且明艷。
「怪不得他送來的粥,連一點蔥花都不敢放。」
「原來,他連我的忌口,都是從那本日記里讀出來的。」
霍硯修眸色沉得幾乎滴墨。化學製劑、南洋死士、那本日記,還有不知藏在何處的「眼睛」……
「我知道了。」他接過話,聲音冷硬,「後續布防,霍家接手。」
蘇溫迎冷哼:「我不需要你接手。晚晚的事就是我的事。蘇家在京城的泥潭裡,比你們更擅長摸底。我在化工廠外圍發現一批南洋口音的人,正在往裡搬運大劑量化學製劑。下午三點那個局,恐怕不只是日記那麼簡單。」
化學製劑。霍硯修想到了那個爆炸的倉庫。
霍硯澤打算在南郊,把十五年前沒燒完的帳,一把火全清了。
「溫迎。」沈歲晚撐起身子,「幫我辦件事。去監所給顧霆深傳個話。」
兩人同時看向她。
「告訴他,如果他想活著看到秦逐音死,就在今天下午三點前,把當年林清辭在南洋聯絡過的所有人名都寫出來。」
她抿了抿唇,右手傷口的抽痛讓她眉心微皺。
「顧霆深這種喪家之犬,最大的願望就是拉人下水。他知道霍硯澤是誰,也知道誰在那邊接應了尼娜。」
凌晨四點。
病房燈光調暗。蘇溫迎離開後,霍硯修重新坐回床邊。
他拿出手機,再次看向那條簡訊:「她在看夕陽,而你在看海底。」
他突然明白了——霍硯澤用「夕陽」刺激他,不僅因為那是地窖里的假象,更因為十五年前霍硯澤被放逐那天,京城也是如血殘陽。
而那天,霍硯修正站在海邊,看著父親的屍體被打撈上岸。
影子的復仇,從十五年前那場夕陽與海水的交替中,就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