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著琳琅從自己眼前消散的那一刻,直到徹底失去的這一瞬間,姜姝婉那顆遲頓的心,才終於破開層層迷霧。
那些從前被她強行壓下、不願細想的心意,全都在這一刻轟然清晰,像是決堤的洪水澎湃的朝她湧來。
初見琳琅時的酸澀與悸動,平日裡對他的縱容與偏私,還有那個雨夜裡的心疼與悔恨……
原來,她不是不心動,更不是無動於衷,而是她在自欺欺人,騙過了琳琅,也騙過了自己的心……
她不敢回想過往,也不敢正視眼前,卻在這一夜夜中偷偷的貪戀這隻鬼的相伴。
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放下了前世所有的恨,也終於接納了琳琅這份遲來的愛。
可如今,那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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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後知後覺的頓悟梗在了心頭,這是真正的痛徹心扉。
姜姝婉怔怔望著琳琅消散的方向。
那裡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剩下,唯有一輪冉冉升起的朝陽,晨光漫灑,漸漸照亮起了天地。
可她的心卻死在了黎明前……
「琳琅,琳琅……」
姜姝婉失聲的喊著他的名字,一聲急過一聲,撕心裂肺,卻再也沒有得到半分回應。
我們再無來世,只有今生。
錯過、錯過……
姜姝婉看向碑前,淚水在眸中積蓄。
模糊的視線中,那行自己在今夜親手刻下的字跡——「姜姝婉之夫」,是那麼的清晰,生生的刺痛著她的雙眼。
上一次,她站在碑墓前,明明已經看透了上一世二人的互相錯過。
為何重來一次,她卻還是重蹈覆轍?
緣來緣散,兩世皆空……
「呵……」
姜姝婉忽然一笑,笑得涼薄又摻著幾分淚意。
這一刻,她只覺得命運殘忍至極。
為什麼……
為什麼我非要到最後一刻才明白?
姜姝婉抬手,學著琳琅消散前的模樣去撫摸自己刻下的字跡,才知道自己今夜刻得有多麼深。
原來她的愛就在這……
姜姝婉最後明白了琳琅執意要她刻下這五個字的深意。
他要在這世間,為自己求得一個與她名正言順、至死方休的名分。
好一個「姜姝婉之夫」……
姜姝婉喉間忽然湧上一股腥甜,整個人軟軟的跌坐在了墳前。
「婉婉,永遠記住我吧……」
她想起了琳琅消散前的最後一句話,唇瓣微張,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她怎麼會忘記?
名分他要了,清清楚楚的磕在了石碑上,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忘記!
姜姝婉望著天際,如今獨留她一人陷在了愛恨的泥潭中。
眼底的淚瘋狂蓄積,滾燙得幾乎要灼傷眼眶。
可恰在此時,一陣輕柔的風緩緩拂過,溫柔得不像話,像是琳琅最後一次伸手,輕輕的兜住了她眼底將要落下的淚。
風過無痕。
從此世間,再無琳琅,只餘一座孤墳,一行字,和一個餘生都活在遲來心意里的人……
——
姜姝婉失蹤了,失蹤了三天三夜。
可她哪也沒去,只是在山間一處的道觀里整整跪了三日。
觀宇破敗,蛛網密布,唯三清神像在昏暗中靜默矗立,盡顯慈悲。
姜姝婉與道門有緣,受閻玄醫相助重活一世。
可她卻只尊其理,不拜其神,認為凡事自有因果,那便事在人為,何須屈膝求神。
可如今,在她來時,望著殿內肅穆的神像,姜姝婉想跪下來祈求命運的垂憐,可比膝蓋先落地的卻是她的淚,砸在微涼的青石地上,暈開了一點點的淺痕。
往日裡執掌生殺沉穩的姜大人,如今跪拜在佛前哀求,身姿挺直。
「弟子姝婉,求大道慈悲。念琳琅兩世痴纏,一生苦楚,求大道賜他一絲來生之機,許他重入輪迴轉世。姝婉自知貪心,願付出一切代價,無怨無悔。」
姜姝婉字字虔誠。
從前,她覺得求神拜佛皆是弱者所為。
可此刻才懂,人到徹底無力時,唯一能做的,便是把心剖出來,捧給天地看。
她長跪在地,以一個從不低頭之人的全部謙卑,求一個連她自己都知道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可能。
可她依舊虔誠叩首,一遍遍的禱祝,只求神明垂憐。
直到第四日,天光微亮之際,閻玄醫終於現身。
這道觀本就是他的……
他看著姜姝婉如今執念入骨的模樣,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前世恩仇纏,今生心事掩。
只道是,恨字當頭,情藏深淺,悟太遲!
姜姝婉聞聲,艱難抬首,一雙布滿血絲的眼裡,只剩無盡的沉痛。
「玄醫,求您指點……」
她嗓音早已嘶啞得近乎破碎,仍一字一頓苦苦哀求。
閻玄醫眸中划過不忍,不再說些勸慰的話,沉聲道:「天道規則雖嚴,卻也不絕人情。若你此生廣積功德、濟世安民,以你之善換他兩世殺孽,千百年後天地規則變遷,或許尚有一絲微渺機緣。」
姜姝婉眸光瞬間亮起,可下一刻閻玄醫便潑下冷水。
「你莫急著歡喜。你雖依舊是天道寵兒,但要攢下這般能撼動天道的功德絕非易事,這不是尋常燒香布施、小善小德可以堆砌的。」
「你這一生都要苦行,扶危救困,為民請命,要以心血換功績,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直至耗盡你這一生所有的心力。」
「可即便如此,你也並非能得償所願。天道輪迴,千百年後,你與琳琅未必能再相遇。」
姜姝婉聽著這番話,眸底的欣喜漸漸沉澱,可卻沒有半分退縮。
「我願意。」
她向閻玄醫深深叩首,堅定道:「玄醫,我願此生盡棄私心,廣濟蒼生,清明吏治,以我一生善果,換他千百年後能有一絲輪迴的機會。至於我們二人能不能再續前緣……」
姜姝婉一頓,唇邊牽起一抹極淡的笑。
「我相信我與他的緣分,不會就此終結的。」
閻玄醫愕然,他想過姜姝婉不會放棄,但沒想到她還會這般篤定。
兩日後,姜姝婉重返朝堂。
上卿府滿門慘死一案,終究未抓到半分指向姜姝婉的實證,只能當做一場懸案了結。
就在朝臣們以為,經此風波,姜大人今後的仕途定當如日中天時,她卻在上朝的第一日,自請離京!
她放著京城的滔天權柄不要,偏要去往偏遠艱苦之地任職,紮根州縣,為民理政。
滿朝譁然。
只有姜姝婉自己心裡清楚。
居廟堂之高,固然能掌大權、定國策,可真正要為民做事,還是得扎進最底層的人間煙火。
她不再想做權傾朝野的高官,而是一心為百姓做出實事。
此後數十年,她興水利、勸農桑,舉辦女學、平反冤獄,救濟災民,為國為民。
她憑著實打實的功績與萬民歸心,成了千古以來第一位女相,一生政績赫赫,受天下朝拜,載入史書,名留青史。
多年後,她離世那日,天下縞素,京城罷市,四方百姓不遠千里趕來,跪送靈柩,哭聲震天。
後人依她臨終遺囑,將她的遺體入葬姜氏宗祠,同時也將城郊一處無人照料的孤墳一併遷入。
那墳前舊碑歷經多年風霜雨雪,碑面大半字跡早已模糊侵蝕,難以辨認,唯有右下角淺淺刻著的一行小字,歷經歲月沖刷,依舊清晰分明——姜姝婉之夫。
姜姝婉相信,她守了人間,人間便會替她守來那個千年之約……
恨海情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