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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恨海情天(18)

  謝雲昭步入姜府的後院,就看見了姜姝婉獨坐在池邊的庭院。

  水面浮著細碎的金芒,粼粼晃眼,卻顯得院中的人更加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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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姝婉靜靜的倚靠在軟榻上,沒有平日裡半分的端莊。

  一頭銀絲不經打理,凌亂的鬆散在身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蕪。

  她垂著眼,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生氣,只木然的對著滿池的水光出神。

  往日裡冷靜果決、一身鋒芒的姜大人,如今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空洞。

  只一眼,謝雲昭的心便疼了。

  姜姝婉和那位琳琅世子前世的恩怨,她從閻玄醫那也不過一知半解,閻玄醫便讓她過來勸姜姝婉。

  可如今見姜姝婉這般,她又怎麼開得了口?

  謝雲昭輕輕的嘆了口氣,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破碎的寂靜。

  待她坐到一側,卻是姜姝婉先開口,只是聲音啞得厲害。

  「閻玄醫,是你替我向陛下找來的,對吧。」

  謝雲昭心頭一慌,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聲道:「我……我本以為請他過來,能幫你尋到法子,誰知道……」

  後面的話,她沒再說,只垂著眼,做好了被怨懟的準備。

  「我沒有怪你。」

  姜姝婉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靜得近乎麻木。

  「只是……你也是來勸我放下的嗎?」

  謝雲昭聞言一愣,隨即輕輕的搖了搖的頭。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姜姝婉身邊,竟是張開了雙臂,將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人輕輕的攬進了懷中。

  「我只是……想來抱抱你。」

  輕柔的聲音落下,姜姝婉僵硬的身子幾不可察的顫了一下。

  謝雲昭的懷抱柔軟又溫暖,沒有逼迫,沒有說教,只是純粹的接納她所有的崩潰與無助。

  池面荷葉輕晃,送來淡淡的荷香。

  姜姝婉終於尋到一絲可以暫且喘息的縫隙。

  她疲憊的閉上眼,將下頜輕輕抵在謝雲昭肩頭上,任由自己鬆懈下來。

  良久,姜姝婉喃喃的問道:「雲昭……我該怎麼辦?」

  向來獨當一面的姜大人,竟也有這般無措的時候。

  謝雲昭眸底划過不忍。

  琳琅和姜姝婉之間,豈是尋常的「愛恨」可以解釋,他們二人早已是刻入骨髓的執念。

  放不下,斷不了,掙不脫,逃不掉。

  謝雲昭輕聲道:「姝婉,跟著自己的心走吧,不要留下遺憾了……」

  姜姝婉睫羽輕輕一顫,似乎被這一句話撬開了心底一道微弱的光。

  是夜——

  姜姝婉沒有再像前幾夜那般提著一盞孤燈,在府中四處尋找琳琅的下落。

  她早早洗漱完後,便上了榻。

  今夜月色清亮得不像話,屋內不點一盞燭光,清晰可辨。

  夜色沉沉,姜姝婉似進入了夢鄉,屋內開始慢慢多了一股陰涼。

  被克制住的,恰到好處的涼快……

  琳琅來了。

  姜姝婉睜開了眼,卻沒有看見那道身影。

  她坐起身時,屋內的涼意似乎要散。

  她平靜的開口道:「琳琅,你要躲我到什麼時候?」

  空氣一滯。

  下一刻,琳琅緩緩現身,立在榻邊。

  他依舊是那一襲青色長衫,襯得身姿清挺如竹。

  容貌俊美,眉眼溫潤,一雙桃花眼下綴著一枚小痣。

  若是笑一笑,定是會添上幾分風流韻致。

  只可惜,這張好看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笑意。

  二人之間,似乎還因上一次的爭執,空氣里只餘下難堪的沉默。

  姜姝婉打量著眼前的鬼,輕輕一笑,似乎帶著遲來的釋然。

  「琳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來生?」

  琳琅頓時生出警惕,怕她知曉上一世自己滔天的殺孽。

  可看姜姝婉的眼底並無驚怒,他這才鬆了一口氣,故作輕鬆的口吻道:「是,我早就知道了。」

  姜姝婉輕聲問道:「那你還要我驅散你嗎?」

  「姜大人應該不想看見我霍亂人間。」

  「是,那樣的局面,我確實不想看見。可我也不願見你遭受那些法器驅散之痛。」

  姜姝婉前一句落下時,琳琅的心早有預料,可在聽見後一句時,他有些不可置信,

  隨即,他勾起唇道:「姜大人,好慈悲。」

  姜姝婉:……

  她自是聽出琳琅這話中對自己的嘲諷,忍不住氣笑了一聲。

  「琳琅,我答應你,我渡你。」

  琳琅一愣,一時不明白這是何意。

  不等他細想,姜姝婉卻忽然起身,猛地將他摁在了榻上。

  以往,從來都是琳琅將姜姝婉困在榻上,偏執的、瘋魔的,歇斯底里的喊著恨。

  可今夜,卻是顛倒了過來。

  姜姝婉居高臨下的跨坐於他的腰間,銀絲垂落,眉眼清冷,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掌控一切的上位者姿態。

  琳琅抬眼望著她。

  昏暗中,姜姝婉這副強勢果決的模樣,讓他沉寂已久的心忽然有種跳動的感覺。

  就是這副模樣,讓他移不開眼,讓他兩世心甘情願的栽在她手上。

  琳琅喉結微微滾動,聲音微啞。

  「你想做什麼?」

  姜姝婉沒有應聲,只是抬手撫上他冰冷的面龐,指尖輕輕掠過眼下那枚小痣時,她眸光微微一動,竟是俯身吻住了琳琅的唇。

  一吻落下,決絕而滾燙。

  琳琅瞳仁一震,冰冷的魂體在感受到這一點柔軟的溫度時,他全然不知自己該如何反應,只任由她主導著這失控的瞬間。

  直到姜姝婉稍稍退開,他才f反應過來。

  「你想……以身飼鬼?」

  琳琅不可置信極了,卻又苦澀的笑道:「為了渡我,你居然連這一步都肯走。」

  姜姝婉睥睨著他,只平靜的問道:「琳琅,你要,還是不要?」

  琳琅望著她這副破釜沉舟的模樣,眼底泛起幾分複雜,最終只化作一聲自嘲又認命的輕嘆:「這下,當真是要做只風流鬼了……」

  姜姝婉難得被他的話逗得一笑,眉眼間的清冷都軟了幾分,像是初融的冰雪。

  月色皎潔,垂落的紗幔輕輕拂動,榻邊落下幾件鬆散的衣裳……

  姜姝婉始終居於上位,忍不住仰頭蹙起眉心,細微的輕顫,像是池中微漾的荷花,脆弱又動人。

  好冰……

  琳琅察覺到她的不適,動作放得極輕,微涼的唇瓣順著她的肩頸緩緩落下。

  他埋在姜姝婉的頸間,低啞道:「婉婉,你要渡我,可知……我的執念從來不止於此。」

  姜姝婉伸手緊緊抱住了他,輕聲的許諾道:「琳琅,放下過去吧。只要你想的,我都會給你。」

  往日裡針鋒相對的愛恨,歇斯底里的爭執,在這一夜盡數化作了肌膚相貼的溫存。

  一冷一熱,緊緊相纏,明明極致相悖,卻又奇異的相融。

  情到濃處,姜姝婉忽然感到到琳琅埋在了她的小腹上。

  下一刻,一片冰涼柔軟的觸感輕輕落下。

  「唔……」

  姜姝婉忍不住一哼,琳琅明明是冷的,可這個吻卻燙在了她的心上。

  那個沒能留住的孩子,所有來不及說的遺憾與痛,都在這一吻里尋到了歸處。

  一夜繾綣,短如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