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的馬車裡,霍驚瀾緊緊的將謝雲昭抱在懷裡,心有餘悸。
「方才在府中,朕真是險些嚇得丟了魂。卿卿,朕真是一刻都不能不看著你。」
謝雲昭仰起臉蛋,乖乖的蹭向霍驚瀾以作安撫。
她小聲道:「我也沒想到會在姝婉的府里遇見鬼呀,當時看見的時候可把我也給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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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驚瀾哼了一聲,捏了捏她的臉蛋。
「可朕瞧你後來都不怕了,居然還敢探頭出來多看他好幾眼。」
謝雲昭沒有聽出他話中藏著的吃味,只輕嘆了一聲。
「我一開始是怕的,可在看見姝婉居然站出來護住他時,我想這隻鬼應該也沒有很可惡。而且……姝婉看著和他關係不淺。」
姜姝婉往日是何等的冷靜自持、處事沉穩,可今晚她卻多次維護琳琅,甚至對琳琅沒有一絲責怪之意,是心甘情願的給他善後。
這樣的偏袒和縱容,讓謝雲昭想到自己最開始知道霍驚瀾是「叛國後人」的身份時也是如此。
謝雲昭忍不住問道:「夫君,你讓姝婉自行決斷,可依你來看,他們會如何?」
霍驚瀾眸色沉了沉,語氣篤定又淡漠。
「人鬼殊途,他們註定不會有好結果。」
這話太過直接,讓謝雲昭聽得有些不是滋味。
霍驚瀾又道:「卿卿,你可知,六年前姜姝婉找我合作時就是要我替她殺了琳琅。」
「啊?」
謝雲昭驚了。
若是如此,他們之間隔的就是殺身之仇,可姜姝婉和琳琅看起來又不像只是仇人的樣子。
「卿卿,他們二人之間的糾葛,只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這是他們二人的孽,只能由他們自己解決。」
謝雲昭沉默了。
上一世他們兩人究竟結下何等恩怨才會錯成這一世。
可姜姝婉既選擇六年前了結了琳琅,可為何上天又要他這時出現?
緣分竟是這般糾纏難斷……
謝雲昭抬眸看向霍驚瀾,眸底微微泛起澀意。
她知道的,若沒有姜姝婉重來一世的機緣,她和霍驚瀾終究也是各自零落、不得善終。
只是這麼一想,謝雲昭便緊緊抱住霍驚瀾,即便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龍涎香,可她還是忍不住紅了眼。
車廂內的氣氛一時沉下,霍驚瀾輕拍著懷裡人後背安撫。
機關算計不如命運輕描一寫,千般籌謀難敵天意隨手一擲。
世間萬事,唯緣分天定,縱是陰陽相隔,命數也會牽引著彼此回來,了結前塵,償清恩怨。
幸而,他這一生是幸運的。
霍驚瀾緊緊的擁住了謝雲昭。
姜府——
姜姝婉身心力竭的回到內室時,一眼便撞見了屋內那道孤寂的身影。
原先散落的那一地硃砂全都被琳琅一顆顆撿起,可那些珠子已經碎裂得不成樣子,黯淡的朱紅在琳琅過分蒼白的掌心中,像是一捧未凝固的血痕。
她心口微澀,不自覺朝他走近。
「方才是我沒控制住,今夜差點傷了你……」
琳琅低著頭,指尖摩挲著那些碎裂的硃砂不敢看向姜姝婉。
「沒事,我無妨。」
姜姝婉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又帶著一貫的沉穩。
「陛下那邊我已經交代妥當,上卿府的事,我也都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你都不必擔憂。」
琳琅聞言,終於抬眸看向她,嗤笑了一聲,卻顯得悲涼。
「姜姝婉,你如今怎麼對我這般縱容了?」
他半點都不痛快,只覺得她這毫無底線的兜底,荒謬得刺心,
「我戾氣失控,殺人闖禍,今夜更是險些親手傷了你。我這樣的厲鬼,你居然半分責備都沒有,反倒事事替我遮掩,處處替我收拾殘局。」
琳琅收緊了掌心裡碎裂的硃砂,像是想到了什麼,又低低的笑了一聲。
「難不成……是因為我知道了那個孩子?」
姜姝婉眸光一頓,喉中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那一場雨夜,琳琅抱著兩件小小孩童的衣裳,蜷縮在墳前的一幕,深深的撕開了她的心。
她對琳琅當真是無情嗎?
前世的愛恨,今生的錯殺,全部都糾纏在一起,讓她半個字都答不出。
她一沉默,琳琅便懂了。
他自厭自嘲的勾起唇角,「你又何必如此呢?」
那個孩子,是姜姝婉執意不要的,甚至連他知道的機會都不給,藏得那般嚴嚴實實。
姜姝婉指尖微微蜷緊,看著琳琅啞聲道:「事已至此,我與你爭執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又有什麼用……」
琳琅聽著這話,口中喃喃重複著,徹底愣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忽然放聲大笑,笑得劇烈,笑得肩頭止不住的發顫。
可那笑聲分明是悽厲破碎的,比痛哭還要更讓人窒息。
「琳琅……」
姜姝婉心中一驚,不知道自己這話哪裡不對。
她下意識的伸手,卻被琳琅順勢抓住一把摁在了榻上。
「是!沒用!什麼都沒用!愛也沒用,恨也沒用,我同你糾纏兩世,恨你、怨你、念你,原來全都是我一個人,在做一場沒用的笑話。你我之間本就是爭執無用!」
琳琅眼底赤紅,每一字都像是從碎裂的魂魄里撕出來,嘶啞又絕望。
姜姝婉看著身上的人,望著琳琅近乎崩潰的模樣,心底像是蓄水的棉絮。
可她不是這個意思……
不等她開口,琳琅再度逼問:「既然在你心裡,一切都爭執無用,那你今夜又何必處處偏袒我?何必替我遮掩,何必替我扛下禍事,何必對我一讓再讓?」
「你知道的,如今我鬼氣失控,隨時都會徹底淪為惡鬼,再這樣下去,你便會死在我手裡,就像今夜一樣!」
姜姝婉聞言,收回了到嘴邊的話。
她當然知道,今夜的琳琅有多危險,可她卻遲疑了,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他們之間隔著太多太多,前世的算計與背叛,今生的殺身之仇,夭折的孩兒,人鬼殊途的鴻溝……
這些早已將彼此纏得寸步難行。
向來處事果決、運籌帷幄的姜姝婉頭一次這般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對琳琅,更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
姜姝婉望著眼前的琳琅,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
只是看著琳琅如今這般奔潰,她眼底泛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悲憫。
而就是這一絲的憐憫,成了壓倒琳琅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忽然覺得,這一場跨越兩世的愛恨,什麼意義都沒有了。
他累了。
累到連恨,都覺得筋疲力盡。
琳琅從姜姝婉身上起來,後退了半步,魂體透著一股心死的頹然,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
「婉婉,你去找個道士,驅了我吧。」
「你說什麼?」
姜姝婉猛地一怔。
琳琅垂著眼,長睫遮住眸底翻湧的情緒。
「你殺了我一次,再殺我一次,又何妨呢。」
而且我快要控制不住了,會傷了你……
後一句他默默咽進心底。
姜姝婉的心,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