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里近日出現的怪事兒,讓下人們私下傳得人心惶惶。
先是前幾日夜裡,大人的屋中似有什麼蹊蹺,徹查了府中上下卻沒有線索。
可自從她們家大人大病一場後,每到夜裡用膳時,桌案的正對面總要多擺上一副碗筷,可卻什麼人都沒有。
夜深人靜時,她們還會聽見大人在和誰說話,語氣裡帶著嘆息和無奈,似乎和對方沒轍的樣子。
更嚇人的是,好幾個丫鬟有時候還看見了大人身後有兩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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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心裡都在打鼓,偷偷猜測著府里莫不是纏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連夜裡的穿堂風都變得有些邪性。
唯獨她們的姜大人跟沒事人似的,只有親近伺候的婢女知道大人這幾日似乎睡得不錯。
這日夜裡,姜姝婉在書房裡悶得有些煩躁,索性就將自己未處理完的政務搬到了池塘邊的亭苑。
一盞燭火通明,晚風拂過池面捲起荷香,還能帶來些許涼意。
姜姝婉一身素色常服,垂眸批閱,神情專注,筆尖落下的沙沙聲,皆是朝堂上的權衡利弊,殺伐決斷。
忽然,燭火毫無徵兆的輕輕一晃。
姜姝婉筆尖未停,連眼眸都沒有抬起,只淡淡的開口:「既來了,就安分些,別來打擾我今夜處理公務。」
四下無人應答。
下一刻,一陣陰颼颼的風纏了上來,輕輕的拂過姜姝婉的脖頸,絲絲縷縷的涼意驚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風像是活物,專繞著她耳鬢打轉,帶著若有似無的氣息,分明是故意逗弄。
緊接著,一雙冰涼刺骨的手,從她身後環過,緊緊的裹住了姜姝婉的身軀。
姜姝婉指尖一頓,折上多出了一點濃墨。
她咬牙道:「……也不許這般騷擾我。」
話音落下,姜姝婉的肩膀靠上了一個男人。
「我都說了,我來,本就是要擾你不寧的。」
琳琅的桃花眼裡帶著戲謔,手上故意收緊幾分,冰涼的指尖一點點的遊刃在姜姝婉的腰肢上,如同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難纏又陰冷。
他低頭,唇瓣若有似無的擦過姜姝婉的耳廓,帶著十足的挑釁。
「如今我非要這樣惹得你煩,你又能拿我怎麼樣呢?反正前世你就不喜我靠近你,如今我正得意。」
姜姝婉何等通透,當即明瞭琳琅話中的深意不過是在表達他是故意用這手段來折騰自己的。
她側目看去,想起二人第一夜相見的時候,一人為愛恨歇斯底里,一人卻作輕描淡寫。
她本以為往後便是琳琅的各種報復,可琳琅也不過是夜夜入她內室,總從身後「架」著她,貼過來時總是恰到好處的涼快。
姜姝婉不知道鬼魂需不需要睡眠,反正她這幾夜睡得格外舒坦。
旁人都道她生得清冷自持,卻不知她是血熱易躁的人,尤其是到了夏日,夜裡難以安睡。
於是,琳琅身上的陰寒,恰好成了最妥帖的慰藉。
別的不說,就這一點,姜姝婉還是很滿意這隻小鬼的,連帶著縱容都多出了一絲。
她收回到了嘴邊的厲色,妥協道:「罷了,隨你鬧吧。只是你鬧我一人也就算了,不准再嚇唬我府里的小丫鬟。」
這幾日,她府里已經有了很多風言風語。
琳琅慢悠悠的應了一聲「哦」,姜姝婉便要重新看向案上的摺子。
而後琳琅就又吐出了三個字:我不聽。
呵,我就知道……
姜姝婉完全不意外,淡定的提起了筆。
琳琅心中有些不滿,暗道著不過幾個不起眼的小丫鬟,如今都值得姜姝婉放在心上來叮囑自己。
反觀他……
琳琅忍不住偷偷打量向專心處理政務的姜姝婉。
垂眸時眉眼清冷,落筆間沉穩利落,偶爾凝思,便會輕輕蹙起眉尖,神情專注到近乎淡漠,可偏偏又吸引鬼的目光。
上一世,姜姝婉輔佐他登基時也是這般模樣。
冷靜、果決、心無旁騖,一身鋒芒藏在清冷中,耀眼得讓他移不開眼。
若姜姝婉是男子,那即將是他的心腹,同時也會被他所忌憚。
可姜姝婉是女子,於是他心中的忌憚成了獨占的執念。
那時候,他是真心喜歡上姜姝婉這副模樣的,喜歡她運籌帷幄,喜歡她不為外物所動的堅定。
但姜姝婉身上的光太耀眼了,耀眼得灼傷了他……
琳琅緩緩垂下眼瞼,再度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一些。
他有些不滿姜姝婉專注得將他冷落,於是冰涼的指尖又開始在姜姝婉的身上不安分了起來。
涼氣遊走在溫熱的身軀上,極盡挑逗。
可姜姝婉道心堅定,巋然不動,自始至終都在垂眸批閱,半分餘光都不曾分給他。
她任由這隻艷鬼在她身邊痴纏,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肆意騷擾,允許他的愛恨嗔痴,卻始終隔著一層冷靜疏離,像守著道心的和尚。
好生無情!
他的婉婉不是說他是艷鬼嗎?
那他艷鬼的魅力呢?
艷鬼該有的春宵一刻呢!
琳琅心口發悶,整個人忽然都蔫了下來。
覺察到身上的人終於安靜了,姜姝婉唇角勾起一抹不易覺察的弧度。
她適時的開口道:「琳琅,你準備一直這樣下去嗎?」
琳琅耳朵似乎一動,整個人又黏糊糊的膩上前,順勢問道:「怎樣?」
「你準備一直當個孤魂野鬼,不去投胎轉世嗎?」
姜姝婉面色淡然,筆下批閱不停,像是十分隨意平淡的問起。
可這話落下後,她的心莫名一空。
大抵是捨不得這麼好的夏日避暑神器吧……
琳琅能不能冬天再走?
身後的琳琅忽然一默,姜姝婉覺察到身後的陰氣似乎有些重了。
不等她回頭,琳琅便狠狠的摁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刻,琳琅翻身,將她壓在了地上的軟墊上,連同著手中的硃筆都脫手而出,在地上咕嚕著轉圈滾遠……
「怎麼?前幾日還信誓旦旦的說隨我糾纏,如今便想著讓我投胎轉世?」
「你想趕我走,想自己安安靜靜的圖個平淡日子了,是不是?」
「姜姝婉,我告訴你,不能夠!」
琳琅以為姜姝婉方才主動和他說話,是在暗戳戳的吊著自己,不曾想她一開口便要自己離開。
一股被嫌棄的怒火與委屈衝上心頭,那雙桃花眼幾乎是一瞬就染上了戾氣,猩紅又瘋狂。
「我說了,我是來報復你的,又怎麼可能這麼風輕雲淡的離開!」
姜姝婉瞳孔微微一震。
此刻的琳琅周身黑氣暴漲,連同著面容都有些扭曲,如同惡鬼一般,著實嚇人。
只要琳琅想,他身上的這股黑氣便能裹挾住姜姝婉,連同著血肉一同撕扯,啃噬殆盡。
為何要獨留我一人在愛恨中煎熬?
不如殺了姜姝婉,徹底的解脫!
不,她已經在我面前死過一次了……
琳琅的心中出現了兩道爭執不休的聲音。
他咬著牙,隱忍著、克制著。
他撫上姜姝婉的面龐,一字一頓,如同立下血咒一般道:
「婉婉,我便是魂飛魄散,也絕不可能投胎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