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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不要命的瘋子

  北疆的冬日比任何一處都要漫長,連風雪也更加凌厲,颳得營帳外不分晝夜的簌簌作響。

  軍帳內,姜姝婉攏緊著狐裘,一頭銀髮在燭光下泛著微光。

  她指尖被凍得冰涼,卻依舊在馬不停蹄的處理著從京城送來的奏報。

  墨跡還帶著未乾的溫度,她卻連呵氣暖手的功夫都沒有,只一筆一划的在公文上批註,將前線的糧草、後方的政務,盡數為霍驚瀾捋得清清楚楚。

  燭火跳躍,映照出她眉眼間滿是沉靜與細緻。

  直到最後一份文書處理完畢,姜姝婉這才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霍驚瀾原本是不需要她隨軍出征的,但姜姝婉知道自己身上有天道的氣運,所以堅持著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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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她的兵法謀略,遠不及霍驚瀾這位霍氏後人的深厚造詣,但還是能替霍驚瀾管理好軍中的大小事務。

  而朝中雖無陛下坐鎮,但好在有霍驚瀾先前在朝中為官的基礎,朝堂上有他暗中提拔的人才,如今正是用武之地。

  回想起這數月的征戰,霍驚瀾藉著她那日投誠的輿圖,領著大軍一路勢如破竹,將安陽插在境內的北蠻爪牙連根拔起。

  不到月余,便打到了北疆前線。

  文能安邦定國,武能平定蠻夷,這樣的帝王著實讓人欽佩。

  但姜姝婉卻沒能松下一口氣,反倒心中懸著一塊巨石。

  她見過霍驚瀾在戰場上的模樣。

  那哪裡是帝王親征,明明是九五之尊,卻次次都沖在最前線。

  長槍所指,說是所向披靡,但實則是不要命!

  兵法用得最偏激狠絕,每一招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架勢,像是要將滿腔無處宣洩的戾氣,盡數泄在蠻人身上。

  連她都知道行軍打仗應該穩妥,切莫以身犯險。

  可霍驚瀾唯獨在這一點上不聽勸,抱著以殺止殺的狠勁,依舊每戰身先士卒。

  姜姝婉苦口婆心,說「君身系天下安危」時,霍驚瀾卻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他語氣冷硬,「朕必須儘快平定天下,班師回朝,還天下一個太平。」

  話音未落,他就轉身提槍,再度殺入敵陣。

  嘖,不知道,還以為北蠻人是和他有奪妻之仇呢!

  姜姝婉不禁扶額,她還以為自那日起霍驚瀾會放下對「卿卿」的執念。

  可在她每次看著霍驚瀾浴血歸來時,便知道他哪裡是在征戰,分明是靠著這極致的廝殺,抵抗著心底那股抓不住的空落。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多問,更不知道天道對他的影響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任由霍驚瀾將自己泡在血與火里,用一場場勝仗,填著心裡的那份空缺。

  且霍驚瀾打法很急,急得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賽跑似的,讓姜姝婉懷疑:難道霍家人打仗,都是這般急匆匆的嗎?

  可這般急,又有什麼用?

  舊王朝昏聵,割讓了十座城池給蠻人。

  這幾年裡,蠻軍藉著那些沃土休養生息,勢力早已今非昔比。

  縱使霍驚瀾驍勇善戰,但想要真正擊退蠻人、收復失地,也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功成的。

  這場仗,怕是還有得熬。

  外頭的天色愈發沉了,可霍驚瀾領兵出戰已有三個時辰,至今還沒傳來歸營的訊息。

  姜姝婉正要起身,帳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混著親兵壓抑的驚呼。

  還未等她伸手掀簾,帳門便被人猛地推開,裴七一身風雪闖了進來,臉色慘白。

  「不好了,軍師!陛下他……他今日出戰,被蠻人偷襲,受了重傷!」

  姜姝婉心中一頓。

  看吧,她就說霍驚瀾遲早有出事的一天!

  她的氣運也要護不住!

  姜姝婉沉下一口氣,隨即冷靜的吩咐道:「傳令下去,陛下受傷的訊息,不准泄露半句。即刻讓所有軍醫,速去王帳待命!」

  裴七領命而去,姜姝婉也連忙趕去。

  一進王帳,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姜姝婉一眼便望見了躺在榻上的霍驚瀾。

  他身上的玄甲已被卸下,赤裸的上身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舊疤。

  可此刻,最刺眼的卻是腰腹間那道猙獰的新傷。

  那一刀,竟是橫著劈開的,從左腰直貫右腹,皮肉外翻,鮮血汩汩的往外涌。

  軍醫們神色緊張,卻也在有條不紊的止血。

  只不過素白的布條總被染透。

  那血,竟怎麼都止不住。

  姜姝婉這才駭然。

  以霍驚瀾的身手,那杆長槍使得出神入化,尋常蠻人近不了他的身,又怎麼會被人偷襲得手,還傷在這般要害的地方?

  從前即便受傷,也不曾像今日這般兇險。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是怎麼護著陛下的!」

  姜姝婉猛地轉頭,責問一旁的親兵。

  親兵顫聲道:「軍師,陛下今日像是要護著什麼東西,是主動迎了上去,生生的用腰腹擋了蠻人的一刀。屬下們看見時,已然來不及護駕!」

  什麼!

  姜姝婉面上不可置信。

  戰場上,霍驚瀾不護著自己的性命還能護著什麼?

  她重新看向霍驚瀾,緊接著目光落在他的左耳上。

  那裡,一枚紫金長墜正沾著血珠,靜靜的貼著皮肉。

  那耳墜的來歷,旁人不說,她也明白。

  那是謝雲昭親手為他系上的,也是天道沒有銷毀的物件。

  姜姝婉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虛虛的後退兩步,終是化作一道無聲的嘆息。

  得,他果然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姜姝婉轉身出去,選擇在另一面王帳里等著軍醫的結果。

  她怕她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掐著霍驚瀾的脖子喊:你可是新帝,天下的主心骨,怎麼就這麼分不清孰輕孰重呢!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一名年長的軍醫過來向她復命。

  「軍師……」

  老軍醫對她緩緩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疲憊與凝重。

  「陛下這刀傷太深了,刀刃劃破皮肉,傷及臟腑。按說以陛下的身體素質,這般傷勢本還有幾分勝算。可陛下這些日子,思憂過度,心神耗損,加上連日出征,身子早就是強弩之末了。能不能撐過這次,只能看天意了……」

  天意……

  姜姝婉眸色一沉,幽幽的望向了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