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紅英在中醫院見到了躺在床上的老爹。
老杜同志手上掛著吊針,鼻子上還插著氧氣管子,微閉著眼睛額頭緊皺好像睡著了。
記憶中那個高大壯實的頂樑柱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那張黝黑壯實的臉乾癟得皮包骨了,滿臉的皺褶像足了沒有水份的桔子皮。
杜紅英看得鼻子發酸。
「咦,紅英你怎麼回來了?」
陳冬梅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就看到女兒站在病床前很驚訝。
「這邊公司有點事兒回來看看。」杜紅英小聲道:「娘,爹啥情況呀?」
「紅兵說有點肺部感染,等會兒還要去做檢查。」
陳冬梅也很無奈:「你爹就是倔得很,前幾天不舒服我就讓他來看看,他不聽勸,看吧,搞嚴重了睡起了才知道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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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叨永遠是娘的專利。
看似抱怨,實則是心疼爹的受苦受累。
說話間,娘還將爹露在外面的手往被子裡塞。
少來夫妻老來伴,病床前才能真正看得出來夫妻之間的恩愛。
「我不冷。」
感覺到的杜天全微微睜開眼睛:「你也別忙活,我沒事兒,你該休息就休息……」
一轉頭看到了杜紅英。
「紅英,你咋回來了?」
「公司有點事兒,回來看看,順便看看你們。」
杜紅英怕爹娘擔心,就說是公司的事兒。
「那還差不多,我以為我病得多嚴重了,你特意跑回來一趟。」
這話雖然是玩笑,但是杜紅英聽得心裡一個「咯噔」,心漏跳了半拍,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爹,娘,你們想吃什麼,我去買。」
身為兒女的杜紅英沒辦法替爹痛,甚至都沒有過多的時間替換娘的勞累,唯一能做的就是物質上的補償。
「不想吃。」杜天全搖了搖頭:「這幾天有點感冒了,沒有胃口。」
「還說這幾天沒胃口,這大半年來胃口都不好,吃東西沾一沾的,你吃一天我一頓都能吃完,你說你一個大男人,飯都不多吃點,哪來力氣呢……」
杜紅英聽娘的念叨心裡更驚訝了。
「爹這大半年都吃不下東西?」
「哪有那麼誇張,上了年紀了胃口是沒有年輕的時候好了。」杜天全道:「年輕的時候能吃沒得東西來吃,現在有東西了卻吃不了了。」
杜紅英曾聽爹說過,他去給人做工的時候都不太好意思添飯,一般吃兩碗就放碗筷,沒辦法,真正說要吃飽的話, 至少得消滅掉四五碗飯,主人家總共就煮了那麼一點飯,你一個人吃完了別人怎麼辦?
主人家買一斤肉炒出來,也不能一頓給炫完,吃一半留一半,下一頓主家再添點菜炒一碗端出來,這樣大家都有面子。
老爹說出門做工,名聲全靠自己掙 。
技術算一個,眼力勁兒也要算,要是太能吃了, 技術再好人家都不敢請。
「紅兵早就說喊你做個全面檢查,你總是不聽勸。」
杜紅英聽爹娘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心裡在卻升起不好的預感。
「爹,娘,我先去買點吃的,我餓了。」
事實上,杜紅英只想趕緊找到紅兵,問問是什麼情況。
結果,護士告訴杜紅英:杜醫生在開會,要等。
坐在杜紅兵辦公室等待的過程真是很漫長。
杜紅英時不時的抬起手腕看表,看著時針慢慢的轉。
「杜醫生,你姐來找你了。」
門外護士通知杜紅兵。
「在哪兒?」
「在你辦公室里。」
門被推開,杜紅兵輕聲的喊了一聲姐,眼眶泛紅。
「咋了,這是?」
杜紅英的心很沉很沉,果然啊,預感從來不會有假。
「姐,你怎麼回來了?」
「紅兵,爹是個什麼情況?」
咋的,還想瞞著自己?
「姐,坐吧。」
拉了一張椅子讓杜紅英坐,自己則是去抽屜里取出了一個口袋來。
裡面是一張又一張的檢查報告單 。
她接過來一一翻開,檢查報告單上時上時下的箭頭符號刺得杜紅英雙眼生疼。
饒是外行 也能看出一點大概來的:爹的身體情況不妙。
一個是檢查結果,一個是參考標準。
檢查報告上偶爾一兩個箭頭符號還好,但是箭頭符號多,偏離參考標準的專案多了問題就大了。
「紅兵,你給我說說具體的情況,我看不懂這個。」
杜紅英儘量穩住自己的情緒,假裝不懂。
「姐,我給爹把了脈,感覺情況不妙,送到醫院來做了一個全面檢查,情況……」杜紅兵看了一眼眼前的親姐,眼眶一紅:「情況很不好。」
情況不妙到情況很不好。
杜紅英的心涼了半截。
杜紅兵吐出來的一個「癌」字讓杜紅英兩眼發黑。
「檢查結果可靠嗎?要不要送蓉城華西,或者京城協或者國外?」
在這一瞬間,杜紅英將所有的生機都考慮到了。
杜紅英甚至抱著一份幻想希望是誤診,而且,就算是癌,那也得分早期中期晚期呢,只要有一線希望她絕對不會放棄,她不缺錢,她有的是錢,花多少錢她都承擔得起。
「姐,我反覆看過,也和院裡幾位主任醫師會診過……」
作用不大幾個字都沒法說出口。
當醫生這麼多年,看淡了生死離別。
遇上這種病症,站在醫生的角度,他總會委婉的告訴家屬將人接回去好好療養。
畢竟,並不是誰都有足夠的餘額來支撐高額的醫療費,最最主要的是,最後只有一個結果:人財兩空。
當一個醫生告訴病人家屬:回去好好療養,想吃啥買啥給他吃不用忌嘴,想見誰就去見,想了的心愿去了……
家屬也就懂了。
但是,當一個醫生突然間轉變成家屬的角度時,杜紅兵有一種窒息感。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告訴姐姐這種實情,眼淚就這麼不爭氣的流下來了。
「紅兵,你……」
杜紅英看到杜紅兵的眼淚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紅兵,你先別急,別急,我們想想辦法,我們真的可以再想想辦法的。」杜紅英誰比都急,急得在辦公室打轉轉:「對了,你京城不是還有一個師叔嗎,他能不能……」
「師叔去年去了,享年一百零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