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紅英跟著蘭英去紡織廠,廠里人山人海,不僅有職工,還有很多家屬,更有外面的人圍觀。
「太造孽了,馬師傅兩口子都是老實人,一個在是機修工一個在三車間做針織工,娃娃才上六年級,家裡還有一個癱瘓的老人,沒想到這次雙雙下崗,讓他們自謀職業。」向雪看到蘭英一邊抹淚一邊道:「兩口子一下就沒了收入來源,聽說昨天老人犯病沒錢治,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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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清雲用最後的一塊二毛錢買了一斤肉燉了湯,全家喝了一起上路了。
遺言也寫了:不怪別人,只怪他們沒本事,初中畢業就進了紡織廠上班,一干就是二十年,上有老下有小,失去了工作也沒有了收入,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索性一家子一起上路。
「怎麼發現的?」
「孩子讀書挺厲害的,從來不遲到早退,結果都上了一節課了孩子還沒來,也沒人帶信請假什麼的。」向雪道:「老師就讓有知道她家住哪兒的同學中午去看看是怎麼個情況,米琴的女兒和她很要好,中午放學後就跑去找她,結果叫不開門。」
「對面鄰居也好奇,這兩口子不是懶人,往常很早就起床煮飯洗衣打掃衛生,也能聽到老太太的咳嗽聲什麼的,今天安靜得嚇人。」
樓上樓下對門的鄰居都沒看見過他們一家人,連家屬院門口收發室的大爺也沒見著他們一家出門。
「張大爺說馬小雲很乖巧,進進出出總會喊他一聲馬爺爺,所以很肯定沒出過門。」
大傢伙覺得情況不對,然後就找了安保科的文亮。
文科長也沒有權利隨便開人家的門,最後找了派所出。
「文科長找來開鎖匠把門開啟時……」
看到那場景的人都尖叫出聲,到現在還有兩個在醫院裡安神。
「誰能想到啊,馬師傅兩口子這麼好的人,怎麼就走了這條路。」
「壓死他們的可能就是一根稻草。」
向雪哽咽道:「他們人緣挺好的,遇上難處了隨便向人張口借一點也能應付一下啊,結果就……」
「哎,造孽噢。」
「太慘了!」
「是啊,聽說一車間二車間還要賣給外國人,說外國人的機械很高效 ,要不了這麼多工人,到時候還不知道有多少人丟工作。」
「這哪是丟工作啊,這直接就是丟命!」
議論聲,吵鬧聲,哭聲,喊聲,聲聲入耳。
「紅英,你看……」
這就是蘭英想要回來接手的原因。
她真的看不了一點!
「你們廠里就沒有應付辦法嗎?」杜紅英疑惑的問:「就這樣簡單的說下崗就下崗了,沒有安置補償什麼的?」
「沒有。」
杜紅英瞪大了眼睛!
「廠里真的很難,原本就沒錢了,還要去買什麼進口機器,最後搞得雪上加霜,去年就發不出工資了,然後就開始減薪裁員,你猜我現在拿多少錢一個月?」
向雪問蘭英。
蘭英搖頭,這還真的猜不了一點兒。
「三十二元一個月。」蘭英自嘲的笑道:「好像夠我喝稀飯,餓不死,吊著命就行。」
「啥?」
三十二元一個月?
蘭英覺得她當廠長那會兒全廠最低的職工工資也不止三十二元呀?
「分工資的三分之一呢,從今年三月份開始全廠都是這樣的,嫌少的可以不干。」
杜紅英一聲嘆息,這也能理解那位馬師傅為什麼會走上絕路了。
夫妻倆在同一個廠里上班,原本月月到帳有保障的收入突然缺了三分之二,瞬間就難過了。更沒想到,最後連喝稀飯的錢都沒處可領了。
越是老實內向的人,越不喜歡給人增加麻煩,過不下去了就自己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馬師傅這次做得最不地道的就是帶走了孩子。」向雪眼眶又紅了:「那姑娘多乖啊,讀書又這麼優秀,咬咬牙撐過去,等孩子考上了大學有工作了,一家人不就好過了嗎?」
「這事兒你們單位怎麼說?」
「在開會研究呢。」向雪朝著會議室方向呶了呶嘴:「那幾爺子這次也焦麻了,出了這個事兒上面也派領導下來指導工作了,看吧,也不知道他們能想出什麼對策?」
「現在一車間二車間的工人都人心惶惶的。」向雪左右看了看小聲對蘭英道:「還有想方設法找三間車四車間的當官的,想找關係走後門保鐵飯碗的。」
「這也行?」
「嗨,關係到位了,這個到位了,有什麼不行的。」向雪做了一個手勢:「凶得很,想轉到三車間一個崗位得這個數。」
「五百一個人?」
「嗯,還得是關係好的,關係不好的人家還說:不得行,這個事兒我做不了主。」向雪癟癟嘴:「說做不了主都是騙人的,我知道就有三個轉走了。」
「亂套了。」蘭英搖頭:「這樣做的後果是讓那些小人從中得利了。」
「是啊,人家是趁亂發財啊。」
「那轉到三車間四車間工資也拿三分之一,也樂意?」
「怎麼不樂意?好歹還有一份工作不是?要不然自己出去工作,一大把年紀沒文化沒技術,哪個單位要噢?」向雪嘆息一聲:「我現在都有點頭疼。」
「你也在下崗職工之列?」
「一車間二車間賣了,其他各個部門人員肯定就得精簡,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在銷售部吧,大的本事沒有也不會拍馬屁,讓走人的可能性很大。」向雪頭疼得很:「離退休還有十年多年呢,我也太命苦了點。」
「賣車間的事兒談下來了嗎?」
「原本就這兩天簽約,這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廠里可能要和新老闆再談談安置工人的事了。」向雪道:「希望新老闆大發慈悲,讓工人都留下來。」
「你覺得,她是做生意的還是做慈善的呢?」
蘭英問了一句。
向雪瞬間啞口無言!
資本家老壞老壞了!
都是壓迫工人發家的。
連買車間的價格都是壓了又壓,怎麼可能還要留下這麼多的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