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音驅車帶著夏小行回到夏府,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整個家裡的氣氛都不太對的樣子。
她牽著小行步入園子裡,很明顯家裡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這種感覺讓秦音不由得神經緊繃起來。
「小行,你在家的時間長,這些人你都見過嗎?」
秦音輕聲詢問夏小行,聲音保持只有兩人聽見的音量。
「有的人面孔確實很陌生,連我都沒有見過,而且大家行色匆匆的樣子,難不成是爺爺出事了?」
夏小行臉色一變,便要朝老宅內被包圍保護起來最水泄不通的院子裡跑。
秦音卻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這些人身形與儀態的不同,陌生的面孔大多是男人,且他們的神情嚴肅,背脊挺直,每個人的手上都有相似的厚繭。
要是對他們真有敵意,那就不會那麼長時間也沒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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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有一個原因,是……大舅舅回家了嗎?
可是現在南三角亂成這樣,連她跟墨亦琛都遭到了雄獅的伏擊,阿琛幾乎九死一生才被她救出來,現在還在養傷呢。
難不成,大舅舅夏熠也出事了嗎?
但訊息卻是一點沒有傳出來,看來是夏府要刻意將訊息隱瞞起來。
秦音不動聲色,實則已經找到了問題的關鍵。
她牽著夏小行,先安撫了一下小行的情緒,溫和道:
「小行你放心,外公不會有事,我這裡有外公的心率記錄儀,我一直在實時監測外公的情況,現在南省危機四伏我自然要多留點心眼的。」
秦音確實在離開之前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現在整個南省多少勢力都盯著這位曾經雄霸一方現在卻垂垂老矣沒了當年威勢的入病猛虎。
她就是清楚這其中的危險,關於外公的一切她才堅持要親力親為。
「可是阿姐,家裡一定出事了。」
夏小行有些無助地牽住秦音的手,此刻能讓他安心對任何變故都不害怕的人,就是秦音了。
他依賴秦音,更因秦音而滿懷勇氣,要保護好秦音阿姐。
「先跟我去榕園吧。」
榕園,是夏熠與蘇玉容的院子,夏府老宅的亭台樓閣都是曾經秦泱與夏國譽親自設計的。
當時取名榕園,除了欣賞榕樹氣節,更是源於對蘇玉容這個兒媳的重視。
這麼多年來,蘇玉容與夏熠結婚後也是互相陪伴,早就成了彼此的一部分,左右手。
兩人的愛情,也是一起慢慢變老的許諾。
秦音帶著夏小行步入榕園,果然見這裡杵著的人更多了,基本整個院子都是讓他們覺得陌生的面容,只是這些人似乎都認識秦音和夏小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阻攔的動作。
看來,夏熠的心腹們不僅認可夏小行這個真侄兒,連她這個外甥女也是認的。
不知為何,秦音感受到這樣濃重的信任感,內心竟是不禁升起煎熬與複雜。
「小音,小行,你們回來了?」
門被開啟,是滿眼疲憊的蘇玉容走了出來。
秦音與蘇玉容的交集不算太多,可蘇玉容對她一向是慈眉善目,也是內心裡認可她這個外甥女的,對她也是多有善意。
秦音見過的蘇玉容,大多是嚴肅和溫和的。
但絕不是現在這樣,滿眼疲憊的血絲,還有……明顯閃過的戒備。
戒備不是對她,而是對眼下整個夏府風雨欲來的局勢。
可她在看見秦音與小行結伴回家後,還是打起精神朝他們扯開嘴角,勾起幾分勉強的笑意。
「大伯母,這……這是怎麼了?家裡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是不是大伯他……」
夏小行步伐堅定地上前,他雖然是這個家裡年紀最小的,從前也各種在家裡調皮搗蛋,也沒少讓爺爺和大伯母頭疼。
可是對於從小就沒有媽媽的夏小行來說,其實大伯母蘇玉容從小就把他當成親兒子照顧,甚至還忽略了自己的兩個兒子。
大伯母於小行而言,就是他的母親,可是他到底不是大伯母的親兒子,眼睜睜看著兩個哥哥對他的意見越來越大,夏小行也越發懂得自己這樣的行為跟鳩占鵲巢沒有區別。
他也想有自己的媽媽,而不是搶走別人的媽媽。
夏小行三歲的時候,曾窩在蘇玉容的懷裡聽她給自己講睡前故事,感受著大伯母輕柔的手溫柔地撫摸過自己的臉頰,輕輕為自己梳理頭髮的溫暖。
那時候,他也以為自己是個很幸福的小孩。
即便沒有親生母親,他也還是有人愛著的。
直到,他發現兩個哥哥對他的態度越來越差,小時候他們還會拉著他一起玩耍,在後來兩人看他的眼神也染上了幾分不由言說的怨懟。
那一年,夏御行三歲。
蘇玉容一共有兩個兒子,大兒子今年剛滿十八歲,叫夏御景,他的年紀更大,對於夏御行一直以來都很包容,也把他當親弟弟一樣疼愛,雖說偶爾也覺得他的出現搶走了母親在自己身上的關注與喜愛,但他到底年紀更大,更成熟。
並不是什麼不諳世事的小孩子。
所以也只是對蘇玉容偏心小行忽視了自己的弟弟而有些不滿,畢竟蘇玉容也是有軍務的,她可是上將,平日裡本就忙碌,陪自己孩子的時間都少,還抽出的時間拿去陪了別人的孩子。
只是幾次他們也能接受,可偏生蘇玉容確實太心疼小行,幾乎有時間都是陪小行了。
這就忽略了自己的另一個兒子,那就是小兒子夏御江,夏小江只比小行大兩歲,兩人本該是最合適玩在一起的年紀,可是自從夏小行得到了越來越多自己母親的關注,而夏小江雖然只大他兩歲,卻更多時候都被父母教訓,說他是哥哥,就得讓著小行弟弟。
小行弟弟沒有媽媽,所以自己的媽媽更關心小行,他不能嫉妒之類的話。
雖然蘇玉容也知道自己或許為了小行忽略了自己的孩子,可是站在她這個位置,她當年與容瑜同為夏府的兒媳,兩妯娌也是相處甚好。
她有軍務在身,並且她生孩子比較早,但生下夏御景之後卻極少有時間帶孩子,當時容瑜雖然還沒嫁入夏府,卻只要有時間就會幫她帶孩子,就算明知道自己身體不好不能熬太多夜,還是會不顧夏燃的阻止,來親自照顧小景。
這份情,她記在心中多年。
現在她能有機會照顧容瑜的孩子,其實於蘇玉容而言更是一種心靈上的撫慰。
她始終覺得,或許容瑜沒有那麼盡心盡力替她照顧小景,讓她能心無旁騖地在自己的事業上前進,容瑜和婆母秦泱為她穩住了大後方,她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成就。
所以,她是真心把小行當成自己的孩子了,也是盡其所能地呵護照顧。
如果小行願意,她又何嘗不願意做他的母親呢。
可這段看似天衣無縫的感情中最大的犧牲品,便夏御江。
小行出生時,他也才兩歲大,本就是最需要父母照顧,也十分渴望父母感情的時候。
但小行的出生,小行失去了自己的媽媽,以及小叔為此一蹶不振這麼多變故加起來,爸爸夏熠得因為小叔夏燃的放棄自我的不負責而扛起夏府全部的責任,母親蘇玉容也將自己的全部目光全部關心給了失去了親生母親的夏小行弟弟。
年僅兩歲的夏御江分明應該是被家裡眾星捧月的時候,卻反倒好像成了這個家裡多餘的人。
可夏御江並沒有因此而遷怒小行,只是內心很難過,並且主動承擔起做哥哥的責任,自己還是小孩兒也要去主動照顧小行。
夏府的傭人不少,好在照顧他們幾個孩子也不算太難搞。
只是,在夏御江四歲,夏小行兩歲那年,小行突然哭鬧不止不知道是不是餓著了,恰好是夏御江在跟弟弟小行玩,他以為是小行餓了,就主動去給他調奶粉。
其實兩歲的夏小行應該不用喝奶粉了,可是大抵是夏小行沒有親媽以及爸爸也不在身邊不照顧他,他很缺乏安全感。
是直到三歲才沒再喝奶粉的。
就這一次,夏御江用熱水給小行調好了奶粉裝進奶瓶里給小行,但兩人年紀都不大,在把奶瓶交給小行時,小行突然被玩具吸引了視線並沒有第一時間接住奶瓶。
夏御江以為他會跟往常一樣接住,便直接放開了手。
他一鬆手,滾燙的奶便灑了一地,還灑了不大半在夏小行的身上。
好在夏御江倒的水並不算太滾燙,加上小行身上有衣服也沒給他燙傷,可小行還是被燙哭了。
那時候,夏御江很慌,他趕緊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小行擦。
可這時候一個傭人趙姨恰好聽到哭聲進門,見他脫衣服的動作手揚起來的樣子以及小行像是被嚇哭,渾身是燙的熱奶的模樣,尖叫一聲便對夏御江呵斥道:
「小江少爺,你再怎麼不滿,也不能打小行少爺啊!」
「還潑了小行少爺一身的滾燙奶粉,他本就沒有媽媽,你還欺負他……你怎麼忍心?」
夏御江無措地站在原地,脫衣服的動作頓住,眼淚驀然就在眼眶裡打轉了。
他沒有欺負小行弟弟,他只是想要給小行弟弟擦一擦身上滾燙的奶漬。
可是,緊接著熬完幾個大夜忙完軍中事務的蘇玉容上將剛回家,就聽到傭人嚷的這一嗓子,飛速進門,第一時間掠過了還處于震驚中的夏御江。
動作太快,大人的身形本就更大,從夏御江身邊過時太快,竟是直接撞到小江跌倒在地。
可他看向小行的方向,是自己的母親蘇玉容焦急萬分地將地上的小行愛憐地抱進懷裡的樣子。
「小行,你有沒有事?」
「小江你怎麼照顧弟弟的,他怎麼會滿身是奶,他是你弟弟,要是燙出個好歹,你要我怎麼跟死去的弟媳交代?」
「快,你現在就過來道歉!」
蘇玉容也是關心則亂,加上她剛從前線回來本就神經緊繃著,累到了極致,人神經緊繃得越久,快要放鬆下來時又出了其他變故,那麼情緒就會十分煩躁。
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解決當下的事,而非冷靜下來理智應對。
蘇玉容本就是軍區上將,忙的時候連自己的兒子都能幾個月見不著她。
這次,夏小江已經有兩個月沒見過自己的媽媽了,他也還是個小孩子啊,雖然他四歲了比弟弟大兩歲,可是他也還是小孩啊。
他第一時間沒有感受到來自媽媽的關心和擁抱。
反而是撲頭蓋臉的指責。
並且,他分明就沒有欺負小行弟弟,是小行弟弟哭鬧,他想要照顧他,哄他才特地去給小行調的奶粉。
現在反倒是成了他的錯了嗎?
被誤會的委屈感將四歲的夏小江包圍,他眼眶裡蓄起淚花,卻還是努力咬住下唇憋住這份哭腔。
夏小江主動向母親解釋:「媽媽,我沒有欺負小行弟弟。」
「是他突然哭了,我想哄他才給他調了奶粉……」
但這時候的蘇玉容只覺得頭疼欲裂,她進門時就見小行的臉上滿是淚水,一瞧著就知道已經哭了挺久了,要不是有什麼事發生這小孩兒哪會哭那麼久。
於是她便猜測一定是兩個小孩子發生什麼爭執了。
畢竟兩個小孩子又是男孩,還是年紀相仿,有點調皮搗蛋的爭執打架也很正常。
可要是這個年紀還會撒謊,那就是大事了。
蘇玉容冷眸一瞥,認真地看向自己的小兒子夏小江:「你們要是沒有吵架或者打架,小行怎麼會哭得這麼厲害?」
「小江,媽媽說了多少次了,小行年紀比你小,你必須讓著他,你把我的教導都當耳旁風了嗎?」
其實,蘇玉容還想說,小行真的很可憐,他沒有媽媽,也相當於沒有爸爸,她作為大伯母當然會用盡一切保護他。
有時候做大人的不是不會保護和心疼自己的孩子,只是有時候她也左右為難。
就像是自家孩子跟別人家孩子打架或者鬧了口角一般,家長們都會下意識第一時間先罵自家孩子。
因為是自己的孩子,總覺得自己親生的孩子是怎麼都罵不走的,是血脈相連的。
可,常年來母親蘇玉容對小行的偏寵和日積月累對他的忽視。
這次爆發,也直接點燃了夏小江心中的不忿。
「是,是我欺負了他把他推倒了,好倒熱奶在他身上好了吧?」
「蘇玉容……你根本就不愛我!」
「你這麼喜歡夏小行這個兒子,你認他做你的孩子吧,我再也不要認你了!」
一個四歲的孩子,是有多絕望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呢。
夏小行回過神,也知道自己這麼鬧好像給小江哥哥和大伯母製造了麻煩。
他委屈巴巴地擦了擦臉,環住大伯母的脖子解釋:「大伯母,不是哥哥欺負我,哥哥給小行喝牛啵啵……哥哥好……」
小行奶聲奶氣,他剛剛哭得厲害也不是因為小江哥哥欺負,是他也想要有自己的爸爸媽媽,想到這裡就不自覺哭出來了。
也沒注意到小江哥哥給他倒好了奶瓶還要給他喝。
「夏小行,你少假惺惺!」
「我一點都不喜歡你,我討厭你總是待在我們家,這裡是我家,她是我媽媽,你為什麼什麼都要搶我的?」
「你自己沒有媽嗎?」
夏小江越說越激動,小孩子說話就是沒輕沒重,一旦說起氣話便一發不可收拾。
話趕話間,便什麼傷人的話都說得出口了。
可是他這句話剛脫口而出,蘇玉容就像是手突然被一顆燒灼的菸頭燙到了一般,眼底纏起憤怒與難以置信的血絲。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親兒子竟然還能說出這麼傷人的話。
在她眼中,就算是夏小江再憤怒,也不該說出最後那句那種話。
「啪——」
幾乎是下意識地,蘇玉容自己都沒控制住,抬手就給了夏小江一巴掌。
這是夏小江出生以來,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了小江。
蘇玉容剛打完,就後悔了。
她其實……其實不該這麼對小江,作為一個母親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對小行的關心早就超越了對自己的親兒子的關心。
可是,當年容瑜也是這麼替她照顧了小景的啊。
她不是一個不記恩情的人,更合理她與容瑜情同姐妹。
這一瞬間,蘇玉容根本不知道怎麼自處。
在外她是鐵血殺伐的蘇上將,可到了家裡她卻做不好一個「母親」的角色。
她真的太沒用了。
「小……小江……」
「你聽媽媽說,媽不該打你,可是你剛才的話也不該……」
蘇玉容將懷裡的小行放下來,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自處。
她想要好好跟兒子解釋,她上前去想要拉住小江的手,想要觸碰小江被自己這一巴掌扇紅的臉頰。
常年的訓練,蘇玉容的手勁不小。
她好怕自己扇壞了兒子,可她更知道現在傷得更重的不是小江的臉,是他的心。
「小江哥哥,對不起小行再也不哭了,我不是要搶走大伯母的,你不喜歡我來這裡,我就不住在你們家好了……
你不要不理小行好嗎?」
夏小行這兩年也漸漸懂得一些事,他雖然年紀不大,但也知道自己其實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媽媽不在了,爸爸也不愛他,極少來看他,每次看他也是遠遠看一眼就走。
好多次他才能記得住那個站得遠遠的叔叔,是自己的親爸爸。
其實他挺喜歡大伯父這個園子的,有小江哥哥陪他玩,雖然大伯父和大伯母經常不在家,但只要回家也是很疼很疼小行的。
但直到這一刻,夏小行才明白即便大伯母和大伯父再喜歡自己,再把自己當成親生兒子照顧和愛護。
他的存在實際上就是一種「鳩占鵲巢」,他搶走了小江哥哥本該得到的父愛與母愛。
他也想回家啊,在受委屈的時候能有爸爸媽媽帶自己回他們的家。
但他沒有家啊——
一切好像陷入了死局。
蘇玉容聽著小行說出這樣的話,也是心疼壞了,她憐惜地看向小行:
「小行你這是什麼話,我們都是一家人,這裡也是你的家。」
「是你小江哥哥不懂事,我跟他好好說,你別……」
蘇玉容身心俱疲,不懂為什麼好好的一家人怎麼在婆婆秦泱和弟媳容瑜離世後過得這樣分崩離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