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看。」
顧庭樾的嗓音低啞粗糲,帶著幾分不知羞恥的理直氣壯。
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緊,下巴死死壓在她的發頂上。
粗重的呼吸噴灑在程月寧的頸窩裡,帶著濃烈的硝煙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程月寧沒再動彈,任由這個剛從生死線上走一遭的男人抱著。
直到足足過了半支煙的功夫,顧庭樾才猛地吸了一口氣,鬆開雙臂。
他後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沒等程月寧開口,男人已經利落地動手,解開了身上那件沾滿泥漿和血點的戰術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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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
他把沉甸甸的背心隨手甩給一旁的周衛民。
接著,他扯過程月寧身上的軍大衣領口,將衣服重新給她裹緊。
「走。」
顧庭樾大掌直接扣住她的腰,不容分說地帶著她往營區深處走。
程月寧被他半摟半抱地帶著往前邁步,抬頭看了眼方向。
那是一棟掛著紅十字白底木牌的平房。
「去哪?」
程月寧問。
「醫務室。」
顧庭樾目光直視前方,下頜線條繃得像一塊堅硬的生鐵。
「我沒事。」
程月寧試圖停下腳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她聲音放得很柔:「吉普車后座鋪了兩層毯子,我一直縮在下面,連磕碰都沒遇到。」
顧庭樾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頭,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眼底布滿了一夜未眠的紅血絲,還有一股沒褪乾淨的兇悍戾氣。
「那是防彈玻璃。」
顧庭樾一字一頓地開口,「子彈砸在上面的時候,你在車裡。」
他的聲音竟然有些微不可察的輕顫。
「我不信感覺,我只信儀器。」
男人重新攬住她的腰,力道比剛才更大。
「今天不親耳聽見那小東西的動靜,我這口氣咽不下去。」
程月寧看著他緊繃的側臉,把到了嘴邊的解釋全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有多怕。
在蘇市醫院裡,王主任下達那份先兆流產的臥床禁令時,這個男人連拿水杯的手都是僵的。
他甚至揹著所有人去泌尿外科做了結紮手術,寧可斷了後路,也絕不讓她再冒一次風險。
昨晚那場突襲,雖然有驚無險,但對顧庭樾來說,無異於在他最緊繃的神經上又狠狠劃了一刀。
她不再反抗,順著他的力道往醫務室走。
剛走出沒幾步,周衛民從後面快步追了上來。
「團長。」
周衛民刻意壓低了聲音,「採石場抓回來七個活的。連夜突審還是先餓他們兩頓?」
顧庭樾頭都沒回,冷冷甩下一句。
「分開關禁閉,誰也不准見。等老子空出手來,親自去扒他們的皮。」
周衛民立刻停下腳步,立正敬禮:「是!」
他看著自家團長小心翼翼護著媳婦的背影,識趣地帶著人退了個乾淨。
清晨的營區安靜極了,只有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
醫務室的鐵皮門關得死緊。
顧庭樾走上前,抬手砸門。
「砰砰砰!」
力道極大,震得門框上的玻璃直晃。
裡面很快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穿衣聲,夾雜著一聲略顯慌亂的應答。
「來了來了!哪位同志受急傷了?」
門「嘩啦」一聲被拉開。
營區值班的老軍醫披著白大褂,鼻樑上還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甚至已經抓起了一卷紗布。
等他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嚇得手裡的紗布差點掉地上。
「顧……顧團長?」
老軍醫咽了口唾沫。
顧庭樾此刻的模樣實在駭人。
白襯衫上全是泥水,領口還沾著幾滴發黑的血,眼神冷得能殺人。
「誰受傷了?」
老軍醫趕緊讓開路,目光在顧庭樾身上來回掃。
「她。」
顧庭樾一把將程月寧拉進屋裡。
老軍醫愣住了。
他盯著眼前這個裹著厚實軍大衣、面色紅潤、連頭髮絲都沒亂一根的女同志,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這……這位同志傷哪了?」
老軍醫結結巴巴地問。
「沒受傷。」
顧庭樾把程月寧牽到屋裡的檢查床邊,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男人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老軍醫,語氣里透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給她做檢查。聽胎心。」
老軍醫被他這一嗓子震得終於回了神。
他連連點頭,轉身就往裡屋跑:「明白明白,首長您先讓夫人躺平,我這就拿儀器。」
程月寧脫下軍大衣,平躺在鋪著白床單的檢查床上。
顧庭樾搬了把鐵皮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床頭。
他身體前傾,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死死盯著程月寧平坦的小腹。
那副如臨大敵的架勢,活像是在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老軍醫推著一台有些笨重的都卜勒胎心儀走了出來。
這種七十年代末的儀器個頭不小,連著幾根粗黑的電線,開機預熱還需要一點時間。
「首長,您往後退退,讓點空。」
老軍醫拿著一個裝著耦合劑的塑膠瓶,小心翼翼地開口。
顧庭樾沒動。
他只是把椅子往旁邊稍稍挪了半寸,視線一秒都沒從儀器上移開。
「動作輕點。」
顧庭樾冷聲警告。
老軍醫後背直冒冷汗。
他把耦合劑擠在探頭上,輕輕掀開程月寧的衣擺。
冰涼的液體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程月寧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就這一個細微的動作,顧庭樾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涼著她了。」
男人語氣極度不善。
老軍醫手一抖,差點把探頭砸下去。
「這是耦合劑,正常的溫度,首長您別急。」
老軍醫苦笑著解釋,趕緊把探頭貼在程月寧的肚皮上。
他擰開儀器上的黑色旋鈕。
喇叭里頓時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刺啦——刺啦——」
除了雜音,什麼都沒有。
屋裡的空氣瞬間結了冰。
顧庭樾猛地站起身,鐵皮椅子被他腿彎撞開,在地上摩擦出一聲尖銳的刺響。
「怎麼回事?聲音呢?」
他一步跨到儀器前,一把攥住了老軍醫的胳膊。
男人的力道極大,像鐵鉗一樣死死卡著軍醫的骨頭。
「放……放手!首長您先放手!」
老軍醫疼得直咧嘴,手裡還在努力挪動探頭的位置。
「月份小,加上她剛才可能受了驚嚇,位置有偏移,得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