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緊緊抓著妹妹的細胳膊,腳下不停,走的飛快,直往巷子最深處里退。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全是防備。
程月寧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直白的目光,讓她們害怕了。
在後世,非遺是傳承,但現在可不是。
她迅速收回停留在少女圍裙上的視線,右腳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
身後的光線突然暗了一下。
顧庭樾高大的身軀走進了巷子。
少女退後的腳步猛地一頓,後背已經抵上了粗糙的青磚牆。
退無可退。
程月寧抬起右手,極輕地碰了一下顧庭樾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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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庭樾停住腳步,深邃的目光越過程月寧的肩膀,掃了對面一眼。
他沒有說話,直接走到程月寧身側靠後的位置,單側肩膀隨意地靠在牆面上,徹底收斂了周身的銳氣,充當起一個沉默的背景板。
程月寧轉過頭,視線直接越過那名滿臉戒備的少女,落在了被她擋在身後的小丫頭身上。
小丫頭頭上扎著的兩根羊角辮因為剛才的拉扯有些散亂,正從姐姐腰側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著這邊。
程月寧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丫頭平齊。
「面多少錢一碗?」
程月寧聲音放得極輕,語氣溫和,完全就是一個路過尋常攤位的食客。
她沒有去問那盞魚燈,甚至連多看一眼的動作都沒有。
小丫頭眨巴著眼睛,看了看程月寧,又抬頭看了看自己姐姐緊繃的下頜。
她猶豫了兩秒,隨後從姐姐身後伸出小手,張開三根沾著灰塵的手指。
「三毛。」
小丫頭清脆的童音在暗巷裡響起,「三毛一碗,姐姐做的最好吃!」
聽到妹妹開口,少女回頭瞪了妹妹一眼。
這生意也可以不做,這兩人別是有什麼壞心思!
她猛地低頭,手掌用力按住妹妹的肩膀,制止她繼續往下說。
可是小丫頭不覺得他們是壞人呀。
程月寧像是沒看到少女的眼裡的戒備,用尋常的語氣說道:「來兩碗,多放點湯。」
程月寧說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一元的紙幣,直接壓在了灶台旁邊的木桌上。
少女看了一眼那那張綠色的一元錢。
她咬了咬唇,生活的壓力,迫使她壓下心底的戒備。
剛才那一鍋已經下鍋的麵條,如果不賣出去,這幾毛錢的成本就全砸在手裡了。
少女咬破了下唇,最終鬆開抓著妹妹的手,轉過身,重新走回那個簡陋的黃泥土灶前。
鐵鏟被重新拿起。
「嘩啦——」
半瓢清水順著鍋沿澆入翻滾的熱油中。
水油相激,一團白色的蒸汽猛地升騰而起,帶著濃郁到極點的醬香味,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少女的動作極快。
她左手抓起一把切得細碎的蔥花和香菜,手腕一抖,灑在沸騰的湯麵上。
右手握著笨重的鐵鏟,在鍋底快速翻動。
醬紅色的湯汁不斷翻滾,大塊的醬肉在湯里浮沉。
麵條吸收了湯汁的精華,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琥珀色。
程月寧站起身,退回原位。
她看著少女熟練的顛勺動作,沒有說話。
兩分鐘後。
「砰,砰。」
兩個粗瓷大碗被重重地磕在木桌上。
碗沿上還沾著幾滴濺出來的褐色湯汁。
麵條裝得極滿。
底層是勁道的手擀麵,上面蓋著幾大塊肥瘦相間的醬肉,湯汁色澤濃郁,熱氣蒸騰。
少女沒有看他們,放下碗後,立刻退回灶台後,拿起抹布用力擦拭著本來就不乾淨的灶台邊緣。
程月寧走上前,端起其中一碗,遞給身後的顧庭樾。
自己端起另一碗,拿了一雙竹筷,低頭吃了一口。
麵條入口的瞬間,程月寧的動作微微停頓。
她猜得沒錯。
那股香味不僅僅是表面的八角和桂皮。
醬汁的配比極其講究。
豬肉的腥味被處理得乾乾淨淨,那股罕見的草本清香在咀嚼的過程中逐漸釋放出來,不僅解了肉的油膩,還帶來一種極度回甘的尾韻。
這不是尋常攤販能做出來的味道。
這手藝,沒有幾十年的家傳底蘊,絕對調配不出這種層次感。
程月寧咽下麵條,安靜地吃著。
顧庭樾接過瓷碗。
他沒有用筷子,直接端起碗,大口地將麵條連同醬肉吃進嘴裡。
他靠在青磚牆上,姿態隨性。
但那雙隱沒在暗影里的銳利眼睛,卻在快速地掃視著這個狹小攤位的每一個角落。
職業習慣使然。
他每到一個新環境,第一件事就是評估環境的安全係數和所有人員的狀態。
何況,他還要保證程月寧的安全。
他敢帶程月寧出來,肯定要負責顧好她的安全。
顧庭樾觀察著那對姐妹。的視線落在支撐布簾的竹竿上。
只有四個節點用細鐵絲隨意擰了幾圈,沒有打死結,只要伸手一扯,整個架子三秒內就能解體。
黃泥做的土灶的顏色極度不均勻,底部還帶著新鮮的濕氣。
這不是固定使用的灶台,而是用現成的黃泥和石塊臨時堆砌的,根本沒有深挖地基。
一腳踹過去就能塌成一堆泥土。
裝備。
灶台下方的陰影里,放著一個破舊的竹揹簍。
揹簍的口子敞開著,裡面塞滿了幾件打著補丁的舊衣服,還有一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塊包裹。
視線最後落在少女的腳上。
一雙磨得鞋底幾乎快穿孔的黑布鞋。
鞋尖的方向沒有朝著灶台,而是偏向巷子深處的另一條岔路。
顧庭樾咽下嘴裡的肉。
他眸子微垂,遮住了眼底的精光。
這是一個隨時準備放棄所有家當,提上揹簍就跑路的極端逃生配置。
現在雖然有了開放的風聲,但不是每個地方都會很好的執行。
普通商販都是這樣,擺著攤,準備好隨時跑路。
如果是偽裝,做不到這麼細緻。
他們是安全的。
他不動聲色地吃光了碗裡的面,連最後一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啪。」
顧庭樾將空碗放在木桌上。
程月寧也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桌上那張一元紙幣還靜靜地躺在那裡,少女根本沒來得及找零。
「錢不用找了。」
程月寧聲音平靜溫和。
她沒有去看少女的表情,也沒有再去尋找那個被藏起來的魚燈。
她轉過身,對顧庭樾使了個眼色。
兩人並肩往巷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