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瓊華和沈清瑤截然不同。
林瓊華家底太薄,雖然她好看又努力,但對他沒什麼幫助。
宋祁放下萬用表的探針。
他關掉了一旁備用烙鐵的電源開關。
「拉張椅子過來。」宋祁拉開抽屜,拿出一支紅色的原子筆和一支藍色的原子筆。
林瓊華立刻從隔壁空桌拉了把椅子,坐在宋祁身邊。
沈清瑤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
她看著林瓊華挨著宋祁坐下,雙手死死攥緊了工裝褲的布料。但她沒敢出聲。程月寧徒手修機器帶來的震撼還在,她現在不敢在工作區域發脾氣。
宋祁完全無視了沈清瑤那怨毒的目光。
他把林瓊華的筆記本拉到自己面前,藍筆點在圖紙的左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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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裡畫的接地點,是單點接地。」宋祁聲音低沉,語速平緩,「這在低頻電路里沒問題。但咱們這是高頻振盪電路,工作頻率超過了五兆赫茲。」
林瓊華緊盯著筆尖,頻頻點頭。
「頻率一高,導線的寄生電感效應就出來了。你畫的這根地線,本身就成了一個發射天線,會向外輻射干擾訊號。」宋祁換上紅筆,在圖紙上劃出一條醒目的虛線,「干擾訊號會順著地線,回流到前級的運算放大電路里。這就是你資料算不平的根本原因。系統內部存在自激振盪。」
一針見血。
林瓊華眼睛一亮。她立刻拿過藍筆,在圖紙空白處快速列出兩個阻抗計算公式。
「所以,絕對不能用單點接地。要改成多點大面積接地。必須縮短地線長度,降低地線的高頻阻抗。」林瓊華抬起頭看他,語氣有些激動。
「對。」宋祁點頭肯定。
「那這裡呢?」林瓊華指著另一處數位電路和類比電路的交匯區域。
兩人湊在圖紙前,一問一答。
宋祁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業素養。他講得深入淺出,把晦澀的理論拆解成具體的布線規則。沒有任何不耐煩。
林瓊華的筆記本上很快寫滿了紅藍相間的修改標記和計算過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半個小時後。
宋祁把紅藍兩支筆的筆蓋扣上,推回圖紙。
「數字地和模擬地嚴格分開走線,最後在電源的輸入端用一點連線或者磁珠隔離。這就是完整的抗干擾布線邏輯。」宋祁做了最後總結。
林瓊華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困擾她一整天的技術死結被徹底解開了。
她合上筆記本,雙手用力按在封面上。
「謝謝師兄。」林瓊華看著宋祁,眼睛裡帶著一種徹底的安心和信任。
在這個完全陌生的華寧科技,宋祁是她唯一熟悉的同門師兄,也是能隨時拉她一把的技術靠山。
這種信任,發自肺腑,毫無保留。
宋祁對上她的目光。
他沒有閃避,也沒有居高臨下。
「大家都在摸索階段。遇到問題隨時找我。」宋祁聲音溫和。
林瓊華用力點點頭。她拿起筆記本,腳步輕快地走回自己的工位,迫不及待地開始驗證修改後的資料。
宋祁坐在原位。
他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輕微的骨骼摩擦聲。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塊擦拭粉末的白毛巾,慢慢地擦拭著指節。
他看著林瓊華埋頭苦算的背影。
林瓊華的技術實力在飛速進步。這種有真本事、純粹搞研究的人,很容易得到老張和程月寧的青睞。
幫她,也就是在幫自己。
林瓊華對他的依賴越深,他在這個技術團隊裡的地位就越發不可替代。
一切都是等價交換。
毛巾擦乾淨指縫裡的最後一絲灰塵。
宋祁將毛巾對摺,整齊地放在桌面右上角。
他的視線從林瓊華的背影上收回,看向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宋祁的嘴角微微上揚,拉扯出一個弧度。
傍晚六點。
牆上的掛鍾發出一聲沉悶的「鐺」響。
下班時間到了。
後院的機器停止運轉。
電閘拉下的咔嗒聲此起彼伏。
預留組裝間裡,宋祁站起身,拔掉電烙鐵的插頭。他熟練地將工具收進抽屜,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林瓊華合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把剛修改好的圖紙夾進資料夾里。
「宋師兄,明天見。」林瓊華說。
「明天見。」宋祁點頭,大步走出組裝間。
路過分揀桌時,宋祁的腳步沒有停頓,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往沈清瑤那邊偏一下。彷佛她就是空氣。
沈清瑤沒有像往常那樣做個尾巴跟出去。
她坐在硬板凳上,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死死盯著桌上那堆花花綠綠的電子元件。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院子裡傳來腳踏車鏈條轉動的聲音,以及老張交代門衛鎖門的大嗓門。
十分鐘後,華寧科技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組裝間頂上那盞昏黃的白熾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沈清瑤沒走。
桌上的塑膠盒裡,只零星躺著幾個電阻。大部隊依然像一座小山似的堆在正中間。
「今天下班前全分揀完。」
程月寧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從小到大,從沒幹過這麼枯燥的活。若是以前,她早就撂挑子摔門走人了。可今天下午,程月寧修機器的畫面,把她腦子裡那些「女人只要找個好男人就行」的念頭擊得粉碎。
人家能徒手修進口機器,自己連分個電阻都分不明白?
沈清瑤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她伸出手,從那堆零件里捏起一顆五環碳膜電阻。
白熾燈的光線並不刺眼,但在她盯著看了半個多小時後,那些細小的彩色條紋開始在視網膜上跳舞。
「第一環是棕色……」沈清瑤眯起眼睛,將電阻湊近鼻尖。
「不對,好像是紅的?」
她使勁眨了眨眼,眼眶發酸,滲出生理性的眼淚。
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眼睛,她繼續看。
「棕色是一。紅色是二。橙色是三。」她嘴裡念念有詞。
晚上七點半。
桌子上的電阻依然堆積如山,而她旁邊的廢紙上,已經畫滿了亂七八糟的線條和塗改的數字。
她對著看了兩個小時,不僅沒分對幾個,眼睛反而看花了。
巨大的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瞬間淹沒了她。
宋祁嫌棄的無視,林瓊華認真的側臉,還有程月寧那雙沾著黑油卻穩穩插拔線頭的手,在她腦子裡交替閃現。
沈清瑤握緊了拳頭。
她咬著牙,眼淚不爭氣地砸在手背上。
她將額頭抵在胳膊上,肩膀微微聳動。空蕩蕩的組裝間裡,只有她壓抑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但沉浸在挫敗中的沈清瑤並沒有聽到。
余光中,一道陰影從門外投射進來。
緊接著,她的桌角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放了下來。
沈清瑤低下頭,視線落在桌角。
那裡多了一張摺疊過的白紙。
紙張很新,顯然是剛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她愣了一下,伸手將那張紙拿了過來展開。
紙面上,是用黑色鋼筆畫出來的一張表格。
橫平豎直,沒有用直尺,但線條極其規整。
最上面寫著五個大字:色環速查表。
字跡有力娟秀,沈清瑤的呼吸頓住了。
她認得這個字跡。
今天下午,在劉娟捧著的那摞資料夾上,程月寧簽字的時候,就是這種凌厲的筆鋒。
這是程月寧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