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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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斜斜打進院子,給地面鋪上一層暗紅色。
攪拌機的轟鳴聲徹底停歇。工人們收拾好瓦刀、泥抹子和灰桶,去水槽邊洗掉手上的泥漿,陸陸續續走出鐵柵門。
院子裡安靜下來。
程月寧坐在東側平房的牆根下,看著已經看出模樣的華寧科技園。
原本盤得整潔的頭髮散落下來幾縷,被汗水浸濕,貼在白皙的脖頸上。右側臉頰上蹭了一小塊明顯的白灰。
她雙手搭在膝蓋上,院牆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軍用吉普車碾過院門外平實的土路,穩穩停在敞開的鐵柵門外。引擎熄火,車門推開。
顧庭樾下車。
他穿著常服,軍裝襯衫的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領口的風紀扣解開一顆。
雙腿包裹在筆挺的軍褲里,腳下踩著黑色軍用皮靴,右手拎著一個銀色的不鏽鋼保溫飯盒。
顧庭樾走進院子。皮靴踩在新硬化的水磨石地面上,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沉穩規律的腳步聲。
他目光掃過刷得雪白的平房外牆,掃過南側牆面上新換的鋼框大玻璃窗,最後鎖定在坐在木凳上的程月寧身上。
顧庭樾大步走過去。
腳步聲停在木凳前,高大挺拔的身軀擋住了偏西的陽光,將程月寧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里。
程月寧抬起頭,視線撞見顧庭樾冷峻的面龐。
顧庭樾他低頭,視線落在她右側臉頰那塊白灰上。他空出左手,探入軍褲口袋,掏出一塊藏藍色的手帕。
顧庭樾彎下腰,右腿膝蓋微屈,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粗糙的指腹隔著柔軟的手帕布料,貼在程月寧的臉頰上,動作溫緩而專注。
手帕邊緣順著她臉頰的骨骼輪廓,一點一點擦拭那塊白灰。工裝的粗糙、滿院子的石灰味,與他此刻動作的柔和形成絕對的反差。
擦淨那一抹白灰,顧庭樾直起身。
他單手將手帕摺疊兩下,重新塞回口袋。
顧庭樾將右手的保溫飯盒遞過去,飯盒底部平穩擱在程月寧的膝蓋上。他伸手,擰開飯盒最上面的不鏽鋼蓋子。
排骨湯的濃郁香氣瞬間逸散出來,強勢衝散了周圍的石灰味。
湯色奶白,表面沒有多餘的油脂。幾塊肋排燉得軟爛到骨肉微微分離的程度,底部鋪著切成滾刀塊的鮮玉米段。
程月寧吞咽了一下。
她雙手捧起飯盒邊緣,手指觸碰到不鏽鋼外壁傳來的溫度。顧庭樾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鋁製湯勺,遞進她的手裡。
程月寧握著湯勺,低頭喝湯。湯底醇厚,溫度剛好能入口,不燙嘴,熱流順著食道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傍晚空氣中的涼意。
顧庭樾沒有去找凳子坐下。他單手插在軍褲的口袋裡,轉過頭,深邃的目光環視著這個初具雛形的小院子。
寬大的鐵柵門焊接牢固。平整開闊的水磨石地坪一直延伸到後院。主通道預留出足以容納大型卡車掉頭的寬度。
辦公區南側那幾扇寬大透亮的玻璃窗,將最後的夕陽盡數收納進室內。
顧庭樾收回視線,看著程月寧。
程月寧咽下一口排骨湯,拿著湯勺抬頭看他。她的眼睛因為溫熱的湯水蒸騰,顯得清亮,疲憊感退去大半。
「顧首長,怎麼樣?」
程月寧彎起唇角,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顧庭樾低下頭,視線撞進她的眼睛裡,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溫度。
「很好。」
顧庭樾嗓音低沉。
程月寧握著湯勺的手指微微頓住,耳根迅速升溫。那股熱意順著耳垂蔓延到側臉,在白皙的皮膚上泛起一抹明顯的紅暈。
她沒有去接這句話,低下頭,視線避開他的注視,繼續用勺子舀著飯盒裡的排骨湯。
舀湯的頻率比剛才快了兩分。
顧庭樾看著她發紅的耳根,沒有繼續開口。他安靜地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軀正好擋住從院牆外吹進來的晚風。
院子的另一頭,東側辦公區的門口。
老張本來想下班回家,結果一探頭,就看到顧庭樾和程月寧坐在一起。
他連忙退了回去,嘴裡還嘀嘀咕咕:「我好像還有工作沒做完,我晚點再回去吧。」
他說著,慢慢走遠了。
程月寧喝完最後一口湯,把鋁製湯勺放進飯盒裡,蓋上不鏽鋼蓋子。
顧庭樾伸手接過飯盒,拎在左手。
程月寧雙手撐著膝蓋,從木凳上站起身。雙腿肌肉因為長時間的蹲站勞作依然有些發酸,但整個人已經恢復了精神。
她低頭拍了拍工裝褲腿上的灰塵,邁開步子,走向院子的鐵柵門。
顧庭樾走在她身側。
走到大門前,程月寧停下腳步。她轉過身,回頭望向整個院子。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光正好打在正前方的平房上。
粉刷一新的白牆在光線中顯得乾淨利落,沒有一絲雜色。嶄新的鋼框玻璃窗擦得沒有一點灰塵,反射著橘紅色的光芒。
視線上移。平房門框的正上方,掛著那塊實木牌匾。紅色的底漆平整光滑,木材的紋理隱約可見。
華寧科技四個大字內凹雕刻,填滿了金漆。在夕陽的照射下,四個字的外沿鍍上了一層清晰的金邊,耀眼,奪目。
一個月的時間。從廢墟,到圖紙,再到實實在在的牆磚與地坪。一切從無到有,正式落地。
程月寧看著那四個字,胸腔里湧起一股充實的重量感。
顧庭樾站在她身側,沒有去看那塊牌匾。他伸出右手,寬大粗糙的手掌握住程月寧的手,五指收攏,將她有些發涼的手包裹在掌心。
熱量順著他的掌心傳遞過來。
程月寧收回視線,沒有掙脫。
兩人轉過身,並肩走向停在門外的軍用吉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