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端坐在椅子上。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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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色依然平靜,「王主任,六百塊。你違規抬高集體資產租賃門檻。不僅不合規,而且是在阻礙工業專案的落地。」
王主任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個年輕女人,敢在他的地盤上用這種定性的詞彙來壓他。
火氣夾雜著被戳穿的惱怒湧上心頭。
王主任猛地一拍桌子。
「砰!」
搪瓷茶缸里的水被震得濺了出來,灑在報紙上。
「不合規?」
王主任聲色俱厲。
「你少拿那些大帽子壓我!我告訴你,在這條街上,在這間辦公室里,我就是規矩!」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瞪著程月寧。
「六百!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這個態度,那塊地你這輩子都別想碰。我寧可讓它長草,你也別想進駐!」
話音剛落。
辦公桌右角的紅色塑膠轉盤電話,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鈴聲急促,刺耳。
王主任正說到興頭上被生生打斷。
他極其不耐煩地抓起電話聽筒,語氣很沖。
「喂!哪裡!」
程月寧坐在對面,目光落在王主任那張油膩的臉上。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僅僅兩秒鐘。
王主任原本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拿著聽筒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李……李區長?」
王主任的聲音猛地拔高,尾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由於起得太猛,椅子向後滑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顧不上這些,身體本能地站直,腰部往下彎曲,對著一個電話聽筒做出了極度諂媚的鞠躬姿態。
「您……您怎麼親自打電話來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過聽筒漏出一絲沉悶的壓迫感,聽不清具體詞彙,只能感受到極其嚴厲的語調。
王主任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領口上。
「是……是!我明白!」
王主任連連點頭,眼神驚恐地瞥向坐在對面、始終面無表情的程月寧。
「絕沒有的事!絕對配合!大力支援國家的科技重點專案落地!」
電話那頭似乎又交代了一句極具分量的話。
王主任腿一軟,差點沒站穩,趕緊用手扶住辦公桌邊緣。
「您放心!保證今天落實,絕不耽誤事!」
「啪嗒。」
電話那頭直接結束通話。
聽筒里傳來規律的忙音。
王主任保持著握著聽筒的姿勢,足足愣了五秒,才手忙腳亂地把聽筒放回原座。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用力擦了擦額頭和脖子上的冷汗。
當他再次轉過頭看向程月寧時,臉上的囂張、貪婪、高高在上已經全部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討好的笑容。
王主任繞過辦公桌,快步走到程月寧身旁。
「程同志。不,程老闆。」
王主任搓著雙手,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剛剛被他無視的意向書,立刻雙手拿起來,認真看了一遍。
「剛才我那是跟您開玩笑呢,考驗一下咱們民營企業家的抗壓能力。咱們區里對華寧科技這種有實力的公司,那是絕對歡迎的。」
他直接走到檔案櫃前,掏出鑰匙,手忙腳亂地翻出一份空白的租賃合同。
「您剛才說市場價四百塊對吧?沒問題!就按這個價,完全合規,完全合理!」
王主任把合同鋪在程月寧面前。
他甚至用袖口擦了擦桌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您先看看合同條款,要是沒意見,咱們今天,不對,咱們現在就簽!」
從「我就是規矩」,到「現在就簽」。
全過程不到三分鐘。
程月寧看了一眼鋪在面前的合同。
她沒有去問剛才那通電話是誰打的。
也不需要問。
能讓區長親自打電話下來施壓,且連句廢話都不敢多說的。
整個京市,只有坐在外面那輛吉普車裡抽時間的男人。
不講理的手段,對付不講理的人。
程月寧伸手拿過桌上的鋼筆,快速掃過合同上的關鍵條款。
確認面積、租期和價格無誤後。
她在乙方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離開紙面。
程月寧將合同推回給王主任,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難怪那個男人會讓自己來,原來是他都把一切安排好了。
程月寧將簽好的租賃合同塞進帆布包里,就出去了。
初春的陽光照在紅磚牆上,有些晃眼。
軍用吉普車停在院裡那棵老槐樹下。
顧庭樾靠在副駕駛的車門上,長腿交疊。
他身上那件挺括的軍裝襯衫沒有一絲褶皺,手裡隨意把玩著一串掛著金屬銘牌的車鑰匙。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皮。
目光穿過光影,落在程月寧身上。
程月寧邁步走過去。
「順利嗎?」顧庭樾站直身體,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響起。
他語氣隨意,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程月寧停下腳步。
她看著這個明明在背後動用了手段,早就把那個王主任擺平了,卻明知故問。
她斜了他一眼。
「明知故問。」程月寧吐出四個字。
她沒有多說什麼,徑直走向副駕駛。
顧庭樾也知道自己替她輔路,被她發現了。
正想哄哄她,不是他不信她,只是覺得她的時間寶貴著呢。
不用來研究,也得陪他,哪能浪費時間和精力在別的地方。
顧庭樾的手還沒碰到程月寧,她就在經過他身邊的瞬間,突然停住腳步。
她轉過身,雙手拉住他軍裝襯衫的衣領,腳尖微微墊起。
顧庭樾眼神一頓,還沒反應過來,嘴唇上就貼上了一抹柔軟。
一個極輕、極快的吻。
一觸即分。
程月寧鬆開手,快步走到副駕的位置,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顧庭樾站在原地,高大挺拔的身軀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抬起手,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被她親過的嘴唇。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獨屬於她的淡淡溫熱。
低沉的笑聲從他胸腔里溢位來。
顧庭樾墨色的眸子裡,滿是愉悅。
就沖媳婦的「感謝」,他為她做什麼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