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那聲壓抑的嗚咽,在昏暗破舊的平房裡迴蕩,撞在斑駁的紅磚牆上,又沉悶地落回地面。
他用那截沾了涼水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動作粗魯且急促,像是要把這一個多月積壓的所有屈辱與絕望統統抹掉。
等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眶依舊赤紅,但那雙渾濁的眼底,竟隱隱透出一點久違的光亮。
死灰里重新跳起來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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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工……」老張撐著桌沿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腰板在這一刻拼命往直了挺。
身體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精神折磨而搖搖欲墜,但他站在那張舊方桌前,竟找回了幾分在第三實驗室指揮排程時的威嚴。
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千鈞。
「只要你不嫌棄我這身污點,只要國家還准我摸電路板,我這把老骨頭,任你差遣,哪怕是去當個焊工,我也絕無二話!」
程月寧看著他,目光里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基於職業尊崇的嚴謹。
「張工,焊工那是浪費資源。」
程月寧從隨身的帆布包里利落地抽出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又取出一支自動鉛筆和一把不鏽鋼直尺,動作極其自然地掃開桌上的搪瓷茶缸,將筆記本平整地鋪在那些起了毛邊的草稿紙上。
顧庭樾見狀,沉默著走上前,動作利落地將桌邊那盞光線微弱的檯燈往程月寧手邊移了移,又順手提起那個沉重的暖水瓶,往另一個空的茶缸里注滿了熱水,放在程月寧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沒說話,但那雙鷹隼般的黑眸在看向程月寧時,冷硬的線條瞬間柔和了下來。
「坐下說。」
程月寧示意老張。
老張侷促地挪動長凳,坐在程月寧對面,雙手在大腿上摩挲著,目光牢牢釘在程月寧筆尖下的紙面上。
程月寧修長的手指握著鉛筆,在白紙上勾勒出一個清晰的矩形框。
「我們不搞大兵團作戰的涉密專案,那不是民用公司的打法,我要成立的這家公司,名字暫定為華寧科技。」
她在矩形框上方寫下四個蒼勁有力的字,自主可控。
「張工,你看。」
程月寧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三條並行的直線。
「公司的初級階段,分為三個核心板塊,第一,是以軍研所轉化的非涉密技術為核心,承接國內急需的工業控制系統定製開發。」
老張微微一愣,眉頭皺起。
「工業控制?程工,你是說……像軋鋼廠,化工廠那種自動化監控?」
「對,但比那個更超前。」
程月寧眼神利落,鉛筆在紙上畫出一個簡易的邏輯架構圖。
「現在的工廠大多還是人工經驗操作,或者依賴昂貴的進口儀表,我們要做的,是利用16位微處理器的算力,下沉到生產一線,開發通用的工業控制單板機。」
老張的呼吸一緊,整個人俯下身子,鼻尖幾乎貼到了紙面上。
程月寧沒有停筆,繼續勾勒第二條線。
「第二板塊,民用計算機組裝與國產化替代,現在國內的個人電腦基本是一片空白,既然咱們已經在西北跑通了生產線,只要把核心晶片的指令集進行民用化削減,我們就能生產出效能優越且價格廉宜的民用微機。」
「這……這真的能行?」
老張喃喃開口,聲音都在發顫。
「那可是民用市場,老百姓買得起嗎?」
「現在買不起,不代表以後買不起,我們要做的,是先建立標準。」
程月寧抬頭,目光灼亮。
「張工,技術壁壘,自主可控,服務國民經濟,這三個關鍵詞,就是華寧科技的魂。」
老張盯著那張草稿,腦子裡像被硬生生劈開了一道口子,所有被封堵了一個多月的思路全部涌了出來。
他原本以為程月寧只是想讓他帶幾個學生搞點小發明,混口飯吃,可現在看來,這哪裡是混飯吃?這分明是要在這片荒蕪的民用土地上,平地起驚雷,徒手造乾坤!
「這第三個板塊……」
程月寧的筆尖落在最下方,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也是最難的一塊,軟硬體協同的底層協議,我要你帶人,把咱們自己的作業系統核心雛形搞出來。」
老張倒吸一口冷氣。
他原本已經乾枯的技術大腦,在這一刻注入了最頂級的燃料,瘋狂運轉起來。
「程工,如果是這樣的話,咱們的地址匯流排定址空間就必須重新定義,目前的電晶體密度很難支撐這麼複雜的邏輯。」
老張不自覺地搶過旁邊的鋼筆,在那張圖紙旁邊飛快地計算起來。
「除非,我們採用分段存取技術,但這需要修改硬體中斷處理機制……」
「不用那麼複雜。」
程月寧直接拿過筆,在老張計算的資料旁邊寫下一個公式。
「利用虛擬儲存對映,把邏輯地址與實體地址解耦,只要在指令預取階段做個緩衝……」
老張盯著那個公式,整個人定在原地足足半分鐘。
他的眼球劇烈顫抖,嘴唇無意識地翕動。
「天……天助我也……」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枯瘦的手掌拍得生疼,他卻狂放地笑了起來,眼角還掛著淚花。
「妙啊!程工,你這個思路,簡直是神來之筆!如果這一步走通了,咱們的機器執行效率能提升三倍不止!」
老張徹底瘋魔了。
他那雙原本用來擦眼淚的手,此時攥著鋼筆,在紙上瘋狂地推演起來,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忘記了剛才的絕望,此時的他,只是那個在實驗室里指點江山的張工。
程月寧坐在一旁,不時出聲指點,每一句話都踩在技術發展的命門上。
兩人討論得昏天黑地。
一旁的顧庭樾一直沒動。
他安靜地立在程月寧身後,看著自家媳婦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著紅暈的小臉,看著她指點江山時的颯爽英姿,他的眼底滿是藏不住的驕傲。
他低頭看了看腕錶。
時間已經悄悄流逝了兩個小時。
京郊的夜晚氣溫降得很低,屋子裡沒有生爐子,寒氣順著地板往上鑽。
顧庭樾注意到程月寧縮了縮肩膀,他眉頭微皺,不動聲色地跨前一步,張開軍裝外套,寬闊厚實的胸膛貼近她的後背,用自己的體溫為她擋住背後窗縫滲進來的冷風。
程月寧感覺到背後傳來的滾燙熱量,以及那股熟悉的冷冽菸草味與皂香,她沒有回頭,卻在紙上書寫的動作微微一頓,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顧庭樾適時地發出一聲極輕的咳嗽,聲音低沉磁性。
「張工,今天太晚了,月寧該回去休息了。」
討論聲陡地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