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放下紅色的塑膠聽筒,快速洗漱。
用冷水撲了撲臉,意識徹底清醒,從木衣櫃裡翻出一件厚實的軍綠棉服套上。
院子外面響起了車鳴,程月寧從二樓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就看到顧庭樾從車上下來,走進來。
程月寧也沒讓他等,飛快地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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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庭樾先替她理了理沒扣緊扣子的衣領,免得讓風灌進去。
然後環著她的腰,又走上車。
等程月寧坐上車,他去鎖好門,才又上車。
顧庭樾上車後,沒有第一時間啟動車子,而是先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裝了熱水。」
程月寧抱住水壺,暖著剛剛吹了冷風發涼的手,「病人是誰?」
「軍區霍司令的愛人,霍叔也是我爸的戰友。」
顧庭樾發動車子,掛擋,踩下油門,繼續說道:「因為獨子犧牲,受了刺激。現在在軍區總院特護病房,情況很糟。霍叔不知從哪打聽到了陳鳳如吃藥的事,查到了軍研所王教授那裡。」
程月寧眉頭微皺。
顧庭樾單手打著方向盤,轉頭看了她一眼:「王叔本來還想替你瞞著……」
程月寧攥緊水壺,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藥生產出來就是救人的,何況是爸的戰友。就算不是,這樣英雄的親屬,都應該受到最高的照顧。放心,藥沒問題,肯定有用。」
雖然現在沒有臨床實驗做證,但在後世,是經過驗證的,所以她也不怕。
吉普車一路疾馳,停在軍區總院住院部大樓前。
三樓特護病房區。
水磨石地板上滿是凌亂的膠底鞋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來蘇水味。
病房門半掩著。
「滾開!你們這些害死從軍的兇手!」
尖銳嘶啞的吼叫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刺痛耳膜。
程月寧跟著顧庭樾走近,透過玻璃窗,她看清了裡面的情況。
病床上,一個身形枯瘦的女人正縮在床角。
她頭髮凌亂地散在臉上,雙手死死抱住一件沾著暗紅色血跡的舊軍裝。
白色的被褥已經被撕開,棉絮散落一地。女人的牙齒正瘋狂撕咬著床單的一角,喉嚨里發出受驚野獸般的低吼。
兩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三名護士正圍在床邊,一名護士手裡拿著注射器,試圖靠近。
女人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瞳孔渙散,她一腳踹向靠近的護士。
護士沒站穩,摔在地上,托盤裡的藥瓶碎了一地。
門外,霍司令沒有穿軍裝外套,只穿著毛衣。脊背依然挺直,但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雙手死死捏著門框,指節泛白。他不敢進,只要他一出現,那身軍裝就會讓妻子徹底發狂。
顧庭樾走上前:「霍叔。」
霍司令猛地轉頭,布滿紅血絲的雙眼盯著顧庭樾,隨後視線落在旁邊的程月寧身上。
「這就是你說的……」霍司令眉頭擰緊,聲音沙啞得厲害。
程月寧沒有理會霍司令審視的目光,她徑直走到門口。
「去按住她!必須打鎮定劑!」主治醫生在病房裡大喊。
幾名護士咬著牙,準備強行撲上去按住孟時瀾的手腳。孟時瀾瘋狂地揮舞著手臂,把手裡的軍裝護在胸前,腦袋狠狠地撞向鐵質床欄。
「住手!」
程月寧推開病房門,聲音不大,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轉頭看向門口。
主治醫生皺起眉頭,看著這個面生的年輕姑娘:「你是誰?這裡是特護病房,無關人員出去!」
程月寧看都沒看醫生,直接轉頭盯著霍司令:「不要硬按,強行按壓和注射只會加重她的應激反應。」
主治醫生急了:「首長,病人處於極度狂躁期,不控制住會自殘的!」
程月寧指著病床上的孟時瀾:「她這不是普通的精神分裂,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引發的妄想型抑鬱,伴隨嚴重的替代性創傷。她現在把所有靠近的人、所有的醫療行為,都當成了剝奪她兒子的威脅。你們越按,她反抗越激烈。」
霍司令愣住了。
這些專業的醫學詞彙他聽不懂,但程月寧篤定的神態和準確的描述,讓他生出一絲希望。
「讓她試。」霍司令抬起手,制止了醫生。他費盡力氣找到程月寧,肯定對她全心全意的信任!
程月寧脫下厚重的棉服,遞給顧庭樾。
她調整了自己的呼吸頻率,放慢腳步,一步步走向病床。
孟時瀾立刻警覺起來,喉嚨里的呼嚕聲變大,身體往牆角縮得更緊。
程月寧在距離床鋪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她沒有直視孟時瀾的眼睛,這是心理干預中的基本準則——避免直接對視引發患者的防禦機制。
她的目光落在孟時瀾懷裡的那件舊軍裝上。
「這件衣服,料子很硬。」程月寧的聲音放得很低,語調平緩,保持著一個讓人放鬆的特定頻率。
孟時瀾撕咬床單的動作頓了一下。
程月寧緩緩蹲下身子,讓自己處於一個比孟時瀾更低的位置,徹底消除身高帶來的壓迫感。
「可是,他穿著這身衣服,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程月寧看著那片暗紅色的血跡,語氣里多了一絲柔和,「英雄的母親,一直這樣折磨自己,他看到會心疼的。他在天上,也會不安。」
共情介入,情感錨定。
這是後世經過無數臨床驗證的心理干預技術,繞過病患豎起的防禦機制高牆,直接觸及她內心的執念。
孟時瀾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渙散的瞳孔漸漸有了焦距,視線從軍裝移動到程月寧的臉上。
程月寧保持著蹲姿,靜靜地看著她。
孟時瀾眼中的瘋狂慢慢褪去,緊繃的肩背肌肉徹底鬆弛下來。她鬆開了咬在嘴裡的床單。
「從軍……我的從軍……」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孟時瀾深陷的眼眶裡砸下來,落在軍裝上。她抱緊那件衣服,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悲鳴。
狂躁狀態消失了。
整個病房陷入死寂,只有孟時瀾的抽泣聲在迴蕩。
主治醫生拿著病曆本的手僵在半空,滿臉不可置信。
他們整個專家組努力了半個月,各種強效鎮定藥物輪番上陣,都沒能讓霍夫人安靜下來。
這個年輕姑娘,只用了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