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長菁的腳尖剛碰到那雙嶄新的布鞋,心尖就是一顫。
她想得也太遠了。
可一抬頭,對上何錦竹那雙含笑的、彷佛已經看穿一切的眼睛,她的臉頰又控制不住地燒了起來。
陸遠已經自然地直起身,替她將肩上的軍大衣攏得更緊了些,彷佛剛才那個蹲身為她備鞋的男人,做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媽,我們走了。」
「去吧去吧,」何錦竹笑得合不攏嘴,親自把兩人送到門口,「長菁啊,明天睡醒了直接過來吃飯,阿姨給你做你愛吃的。」
程長菁的臉埋在寬大的軍大衣領子裡,只敢含糊地「嗯」了一聲,幾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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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深秋的夜風帶著寒意,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過。大院裡寂靜無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在兩人腳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一前一後,又漸漸交疊。
程長菁低著頭,只顧著看路,腳步邁得又急又快。
突然,一隻溫暖乾燥的大手伸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程長菁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抽回。
陸遠卻握得更緊了,掌心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低沉而清晰:「路黑,小心摔著。」
程長菁掙扎的動作停下了,只覺得那隻被他包裹住的手,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熱度順著手臂一路蔓延到了心口。
她不再掙扎,任由他牽著。
從陸家小樓到招待所不過幾百米的距離,兩人走得不快,誰都沒有再說話。可那緊緊相握的手,和在夜色中糾纏在一起的影子,卻比任何言語都來得更親密。
招待所就在大院門口不遠處,門口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白熾燈。
推開玻璃門,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和老舊木頭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櫃檯後面,一個戴著老花鏡、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大媽正低頭打著毛衣,聽到動靜,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當她看到陸遠身上那筆挺的藍色家居服,和程長菁身上明顯屬於男款的寬大軍大衣,以及大衣下露出的那截粉色碎花睡衣褲腳時,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住宿?」大媽的聲音乾巴巴的,帶著審視。
「開一間房。」陸遠將程長菁往自己身後拉了拉,隔開那道不善的目光,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證件和錢,放在櫃檯上。
大媽拿起證件看了一眼,又瞥了瞥兩人,慢悠悠地開口:「結婚證呢?」
轟——程長菁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她整個人僵在陸遠身後,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這個年代,沒有結婚證的男女晚上想住在一塊兒,那簡直就是公開承認自己在「亂搞不正當關係」!
「只有她一個人住。」陸遠的聲音依舊沉穩。
大媽的眼神更加懷疑了,她推了推眼鏡,盯著陸遠:「規定就是規定,一個人辦理入住,就只能住一個人。年輕人,可不能在這裡亂來啊。」
這話里的警告意味,傻子都聽得出來。
程長菁的臉頰燙得能烙餅,她死死抓著陸遠的衣角,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了。
「知道。」陸遠言簡意賅,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那過於鎮定的態度,反而讓準備好一肚子說教的大媽噎了一下。她狐疑地又打量了兩人幾眼,這才慢吞吞地拿出登記本,給程長菁辦了入住手續。
「喏,203房間,鑰匙拿好。」大媽把一把拴著木牌的鑰匙拍在櫃檯上,隨即站起身,像一尊門神似的,攔在了樓梯口,對著陸遠擺了擺手,「行了,人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這是防他跟著上樓。
陸遠也不惱,他轉過身,看著窘迫到快要哭出來的程長菁,眼神柔和下來。
他抬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額發理順,低聲囑咐:「上去把門從裡面反鎖好,晚上睡覺別踢被子。有什麼事,就到櫃檯打電話,我五分鐘就到。」
程長菁胡亂地點著頭,只想快點結束這場公開處刑。
陸遠這才轉身,沒再看大媽一眼,邁開長腿,推門離去。
夜風灌了進來,程長菁打了個寒戰。
「姑娘。」
大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程長菁轉過身,只見剛才還有點凶的大媽,聲音溫和了些,苦口婆心地勸道:「別怪大媽多嘴,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就是臉皮薄。但這女孩子家家的,名聲最重要,可得懂得愛惜自己。」
程長菁咬了咬唇,「謝謝您,我知道的,但您誤會了。」
她直視著大媽那雙審視的眼睛,認真地解釋道:「陸同志家就住在這個大院裡,他不是要跟我一起住。是因為太晚了,送我回學校不安全,為了我的名聲著想,才特意送我來招待所住一晚的。」
大媽聞言,卻嗤笑一聲,撇了撇嘴。
「小姑娘就是心眼實,容易被男人的花言巧語騙了。他要是真尊重你,真為你著想,就不該讓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待到這麼晚!說到底,還是心思不正!」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偏激,但程長菁聽得出,她是好意提醒。
程長菁也就好脾氣地解釋道:「不是的!今天晚上,我們在公園裡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孩子,抓了人販子,所以才耽誤了時間,根本來不及送我回學校!他……他不是壞人!」
大媽在聽到「公園」、「落水」、「救孩子」這幾個字眼時,臉上的表情變了。
「你……你們是說,今天傍晚在前進公園,抓了人販子,從湖裡救了小孩兒的英雄是你們啊?」
這件事,早就在附近傳開了,她聽街坊提了一嘴。
小伙子看到孩子落水,想也沒想,就把孩子給撈上來了。
還說那小伙子的物件也特別勇敢,鞋都跑丟了,光著腳就往上沖。說這對小情侶是真英雄!
現在娛樂少,有什麼新鮮事兒,很快就傳開了,她很快就知道了。
大媽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著程長菁,「哎呀!」
大媽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完全沒有剛才,覺得他們是小情侶亂來的嫌棄樣兒,熱情道:「我的天!原來英雄就是你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