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亭此番前往工部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工部答應，發放給百姓的煤炭可以自由買賣。
這是他與李為君、侯縝、龐碩反覆推演之後共同商議出來的結果。
只有這一步落實下去，等到密巡司把蜂窩煤放到市面上，才能真正做到救濟京城貧苦百姓和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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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光給他們發煤炭，那毒性擺在那裡，百姓不會用也不敢用，再多的煤堆在屋裡也是廢物一堆。
一旦開放買賣，京城的窮苦人就能把領到手的煤炭賣給蜂窩煤作坊，換成現錢去買米麵油鹽，或者直接換成能燒的蜂窩煤。
錢在百姓手裡轉起來，煤在作坊里過一道手變成能用的東西，才算是真正的救濟。
倘若沒有這一條，所有的謀劃都是空中樓閣。
三人走出密巡司府衙大門，周務和鄭旺兩個千戶早已等在門外。
二人身穿黑衫白襟飛魚服，腰懸雁翎腰刀，一左一右在前面開路。
林永亭走在中間，龐碩和侯縝一左一右跟在身後，一行人穿過皇城甬道，徑直朝工部衙門走去。
工部衙門坐落在皇城東側，與密巡司隔了三條夾道。
此刻日頭已偏過正午，灰白的冬陽掛在飛簷之上，將工部府衙門前廣場上的青石板地面，照的泛出一層寡淡的光。
門口一左一右站著兩名工部小吏，身上的官袍洗得有些發白，二人正湊在一起低聲笑談，渾然沒察覺到密巡司一行人已到了近前。
林永亭離得雖然遠，便還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只聽其中一名工部小吏嘖嘖兩聲，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
「也不知道咱們崔侍郎是怎麼想的，竟然要給京城那些貧苦百姓和流民發放煤炭，這不是盼著他們死嗎？那煤炭有毒，誰敢燒著取暖啊。」
另外一名工部小吏連忙噓了一聲，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
「你可小心點，別被人聽見，尤其是別被崔侍郎聽見，要是被他聽見，可饒不了你。」
那工部小吏滿不在乎地哼了兩聲，說道：
「你以為就我一個人這麼想？別說咱們工部，其他府衙的人，都跟我一樣的想法，只是他們不敢說而已，我也就跟你說說，你可不要跟別人說。」
另一人笑著說道：
「放心，我豈能跟別人說？我又不是缺心眼。」
那工部小吏咧了咧嘴，又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卻壓不住那股子得意勁，說道：
「咱們倆什麼關係，我放心，所以我才跟你說，我跟你說啊，現在煤炭的價格是漲了一點，不過沒漲多少，真正漲價的，是那些木炭。」
「估計他們也聽到了風聲，一旦百姓燒煤炭出了事情，朝廷必然會收購木炭來亡羊補牢，這些炭商就等著朝廷出錢，收他們手中囤的木炭，好大發一筆橫財呢。」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那同僚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說道：
「不瞞你說，我也收了點，不多，也就二十兩銀子的木炭，等到時候朝廷來收，我起碼能賺十兩銀子。」
另外那名工部小吏倒吸了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問道：
「你也收了？那我現在去收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這會趕緊去收，」
那工部小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再過兩天可就不一定了。」
另外那名工部小吏連忙點頭，在心裡盤算著回去之後就把壓箱底的積蓄拿出來，全砸進木炭裡頭。
就在此時，他忽然看到身邊的小吏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似地猛地站直了身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凝重。
他神色一怔，問道：「你怎麼了？」
那工部小吏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直直盯著他身後，嘴唇微動道：
「密巡司的人來了。」
另外那名工部小吏心中一驚，猛地轉頭望去。
果然，周務和鄭旺兩個人走在最前面，黑衫白襟飛魚服在灰撲撲的夾道里格外扎眼。
在他們身後，密巡司司主林永亭一襲緋紅官袍，步伐不緊不慢，面沉如水。
再往後便是密巡司掌事侯縝和主管龐碩，一個面無表情，一個大胃袋將袍子撐得滿滿當當。
那工部小吏只覺後背一陣發涼，方才自己說的那些話也不知道被聽了多少去，連忙站直了身子，和身旁的同僚一道對著來人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齊聲道：
「見過林公公、侯大人、龐大人。」
林永亭走到他們面前，腳步頓住。
他的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淡淡嗯了一聲。
方才他們二人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但此刻他並不打算追究。
這兩個小卒不過是聞風而動的小魚小蝦，真正的操盤手還在內閣值房裡坐著。
難為他們，沒什麼意義。
林永亭開口問道：「崔晉鵬崔侍郎在工部嗎？」
其中一名工部小吏連忙點頭，說道：
「在，在，崔侍郎正在府衙大堂議事。」
林永亭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地吩咐道：
「你去告訴他，就說雜家來了，讓他抽個空，雜家有話要跟他說。」
那工部小吏抱拳道：「是，是，林公公稍候。」
說完，他便轉身快步走進了工部大門。
林永亭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小吏的背影消失在工部衙門深闊的門廊之內，然後偏頭看了龐碩一眼，小聲說道：「等會你配合行事。」
龐碩小聲說道：「明白。」
不多時，工部衙門的門廊里便響起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緊接著，崔晉鵬神色凝重從裡面大步走了出來。
他身穿緋色官袍，腰間懸著銀魚袋，頭戴烏紗帽，走到門口，看到密巡司的人以後，一邊加快腳步走過去，對著林永亭拱了拱手，一邊臉上露出笑容說道：
「林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林永亭也笑著回了一禮，語氣客氣道：
「崔侍郎客氣，雜家今日冒昧登門，是有一樁公事要和崔侍郎商議。」
崔晉鵬微微頷首，隨即側過身，攤開手掌朝門內說道：
「林公公裡面請，咱們進去說。」
林永亭一笑，隨即跟在他的身後，走入工部府衙大門。
龐碩和侯縝，帶著周務和鄭旺二人，緊隨其後，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