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鄭林甫愣住了,伸手接過鑰匙,還有些猶豫。
「愣著幹什麼?」
鄭老夫人拐杖一頓,聲音陡然拔高。
鄭萬權眉頭一皺:「夫人......」
鄭老夫人轉過頭,瞪了自己夫君一眼,說道:「你是滎陽郡公,是先皇欽封的爵位,你的功名是從邊關一刀一槍打出來的,不是從哪個窮苦百姓手裡摳出來的。」
「今天你把張阿狗的借據交出去,讓人家替你去討債,張阿狗還不上,你怎麼做?逼他賣兒賣女?你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她轉過身,對鄭林甫厲聲說道:「還不快去!」
鄭林甫不敢怠慢,拿著鑰匙快步走進後堂。
沒過多久,他拎著一個小木箱走了出來,放到李為君面前,開啟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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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沓銀票,還有幾錠現銀。
鄭林甫垂著眼皮,退到一旁。
鄭老夫人看也不看那箱子,只是盯著李為君,冷聲道:
「三萬兩,李大人,你點清楚了,銀票也好,現銀也罷,都是我鄭家的錢,你拿回去交差。」
李為君沒有去碰那個木箱,而是抬起頭,看著這位滿頭銀髮卻腰杆挺得筆直的老婦人。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著鄭老夫人,抱拳行了一禮,然後才將木箱合上,遞給了身旁的龐碩。
龐碩接過木箱,臉上多了幾分笑容。
鄭老夫人見他接過箱子,不再看他們一眼,拄著拐杖,昂著頭,轉身朝後堂走去。
兩個丫鬟連忙跟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鄭萬權站在原地,目送著老妻的背影消失在側門之後,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對著李為君和龐碩沙啞著嗓子說道:
「二位,請吧。」
「鄭家主,我們告辭了。」
李為君不再多言,對鄭萬權抱了抱拳,轉身朝堂屋外走去。
龐碩將木箱夾在腋下,挺著大胃袋跟在後面,路過鄭林甫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但什麼也沒說,便大步跟上了李為君。
盧安道和鄭潤生見狀,也相繼站起身來。
盧安道拄著紫檀拐杖,對鄭萬權拱了拱手,嘆道:
「鄭家主,事已至此,老夫也無話可說,你好自為之。」
鄭潤生走到鄭萬權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粗壯的手臂,壓低聲音說道:
「萬權,今日之辱,來日方長,先忍了這口氣。」
鄭萬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張國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般,看不出是怒還是悲。
盧安道和鄭潤生不再逗留,並肩走出堂屋。
二人的背影一前一後穿過鄭家庭院,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堂屋裡,只剩下鄭萬權和鄭林甫祖孫二人。
鄭萬權站在堂屋中央,望著李為君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久久沒有動。
他那隻握了一輩子刀的大手,此刻垂在身側,微微發顫。
「祖父,」鄭林甫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低聲說道,「您坐下歇歇。」
鄭萬權沒有坐。他緩緩抬起手,指著李為君離去的方向,聲音沙啞而低沉:「林甫,你看清楚了。」
鄭林甫順著祖父手指的方向望去,點了點頭:「孫兒看清楚了。」
「這個李為君,不簡單。」
鄭萬權一字一頓地說道。
鄭林甫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他雖只比李為君大了幾歲,但自問在同輩之中也算是出類拔萃的人物。
可方才在堂屋裡,他明明已經點破了李為君的免債之計,逼得對方不得不改口,可結果呢?
結果還是讓他把三萬兩銀子帶走了。
祖母最後站出來,不是覺得他鄭林甫說不過李為君,而是看明白了,跟李為君這種人鬥嘴皮子,越斗輸得越多。
「孫兒有一事不解。」
鄭林甫收回目光,看向祖父,「方才您為什麼不咬死了滎陽郡那筆銀子不放?滎陽郡離京城快馬往返頂多半個月,咱們拖上這半個月,密巡司的差事就黃了。」
鄭萬權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你當李為君會給我半個月的時間?他連王家一個月的期限都不給,你覺得他會給我二十天?」
他放下茶盞,眼裡精光隱現說道:
「你可知道,李為君在王倫那裡是怎麼做的?那柴元答應一個月給錢,李為君立馬讓立字據,字據一簽,轉頭就要帶柴元入宮面聖,柴元當場就慫了,這樣的人,哪可能會遂咱們的意?」
鄭林甫聞言沉默。
祖父說得對,李為君這個人,根本不會給你喘息的時間。
鄭萬權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還有,你當你祖母是真的大方?她是怕我鄭家的名聲毀了。張阿狗那幫窮苦人欠的錢,咱們要是真讓密巡司去討,討不回來,我鄭家就成了逼死窮苦人的罪人。」
「討回來了,我鄭家就成了為富不仁的小人,你祖母看得很明白,與其把名聲押在李為君手裡,不如花三萬兩銀子買個清靜。」
鄭林甫低聲道:「祖母用心良苦。」
鄭萬權抬起眼,看著自己的孫兒,忽然說道:「林甫,你覺得,密巡司能從崔家手裡要到銀子嗎?」
鄭林甫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說道:「孫兒覺得,不能。」
「為何?」鄭萬權問道。
「崔家不是盧家,不是王家,也不是我們鄭家。」
鄭林甫語氣篤定說道,「崔家老爺子是內閣閣臣,是能和首輔嚴閣老平起平坐的人。」
「密巡司的人敢在盧家叫牙人,敢在王家逼柴元反水,敢在鄭家拿免債來威脅,但到了崔家,這些招數統統沒用,因為崔家根本不需要理會密巡司。」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道:
「而且,崔家不缺那三萬兩銀子,但崔閣老不會給,他若是給了,就是告訴全京城的人,崔家和其他三家一樣,可以被密巡司捏在手裡。」
「以崔閣老的脾氣,絕不會開這個口子。」
鄭萬權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眼裡卻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他沉默良久,才開口道:
「你說得有道理,但是,你要知道,盧冠也是這麼想的,王倫也是這麼想的,甚至方才在你們進來之前,我也是這麼想的。」
鄭林甫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祖父。
鄭萬權卻沒有再說下去。
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孫兒不必再陪著自己,獨自靠在椅背上,望著堂屋外的天井,不知在想什麼。
與此同時,鄭家大門外。
李為君和龐碩並肩跨出門檻,身後趙干、孫力押著於貴,率領五名小旗魚貫而出。
巷子裡那群望族的人還沒散盡,三三兩兩地聚在鄭家門口的石階旁。
方才王家門口那幫人,此刻一個不少,全都轉移到了鄭家這邊。
裹著狐裘大氅的老者、扎玉帶的年輕公子、拄拐杖的老儒生,一個個伸長脖子,目光緊緊盯著鄭家敞開的大門。
看到李為君和龐碩走出來,眾人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幾十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有的驚訝,有的狐疑,有的陰沉不已。
李為君一眼便掃到了人群里那幾張熟悉的面孔,方才在王家門口看熱鬧的,一個沒少,全挪到這兒來了,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轉頭看了一眼龐碩,小聲在他耳邊說道:「龐大人,你這樣......」
龐碩此時正不爽這些看熱鬧的望族之人,聽到李為君的話,眸光一亮,說道:「你這辦法妙啊。」
「聽你的!」
說完,他猛地將腋下那個木箱往懷裡一抱,騰出另一隻手,從懷中掏出剛才在鄭家堂屋裡拿到的一沓銀票,高高揚起,咧嘴大聲說道:
「諸位!好訊息!」
「鄭家主深明大義,三萬兩銀子,一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