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盧冠的詢問,於貴不敢怠慢,連忙躬身抱拳,老老實實地答道:
「回盧家主,小人是西市胤盛牙行的牙人。」
盧冠眯起眼眸,揹著手,繞著於貴慢慢踱了半步,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掃了一圈,聲音帶著幾分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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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當是什麼地方呢,原來是西市的胤盛牙行。」
他步子一頓,停在於貴面前,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臉上,忽然問道:
「你可知道,胤盛牙行的掌柜是誰?」
於貴心頭猛地一跳,喉結上下滾了滾,一股不安的預感沿著脊椎骨躥了上來。
他硬著頭皮說道:「小的自然知曉,我們胤盛牙行的掌柜,姓封,名道余。」
盧冠聽完,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呵呵了兩聲,說道:
「那你可知道,封道余,與老夫是什麼關係?」
於貴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
方才進門時的那股從容自信,此刻已經因為盧冠的言外之意,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低著頭站在那裡,兩隻手在袖子裡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他幹了半輩子牙行,見過漫天要價的商賈,見過賴帳不認的紈絝,也見過權貴府邸里那些不能拿到檯面上說的買賣。
可眼前這位盧家家主,光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就讓他覺得腳下的青磚地面在往下塌。
他現在才真正意識到,這趟渾水,他壓根不該來蹚。
這水太深了,深到他一個在牙行里倒騰東西的中間人,根本踩不到底。
盧冠見他低頭髮愣,也不等他開口,自己接上了話頭。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分量極重,灌進於貴的耳朵里道:
「看來你是不知道,無妨,老夫不妨就告訴你。」
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於貴微微發顫的肩膀上,語氣平淡道:
「封道余,每年過年之時,都會來老夫這裡拜會。」
「老夫若是忙了,便讓管家告訴他一聲讓他回去,他也無二話,規規矩矩地走。」
「若是趕上老夫閒暇,心情好了,老夫便會讓他坐在這裡,喝一盞茶,跟他說幾句話。」
「若是正趕上老夫心情不好,罵他幾句,他也從來都是彎著腰賠著笑臉,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他語氣一頓,往前邁了半步,逼到於貴面前,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聲音驟然沉了下來:
「你來這裡,應是沒跟他打過招呼吧?」
「若是跟他打過招呼,他一定會告訴你,不要跟著這位龐大人過來。」
「直白地說,於貴,你此番,就是自作主張,對嗎?」
於貴額頭上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一顆一顆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堂屋的青磚地面上,洇出幾點深色的水漬。
他的喉嚨劇烈地攢動著,嘴唇翕動了半天,愣是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他滿腦子嗡嗡作響,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地轉。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掌柜封道余,那個在牙行里說一不二的人物,在盧冠面前竟然是這樣的姿態。
掌柜的竟然年年登門拜會,進門得看心情,挨了罵還得賠著笑臉。
封道余在牙行里是何等人物?
在他面前,自己都得畢恭畢敬叫一聲「掌柜」。
可這樣的人物,在盧冠面前尚且如此,他於貴算什麼東西?
自己就這麼冒冒失失地跟著龐碩進了盧府,連招呼都沒跟掌柜打一聲。
掌柜要是知道了這事,別說保他,不扒了他一層皮都算客氣。
想明白這一層,於貴的臉色刷地白了幾分,嘴唇都跟著發白了。
他轉過身子,目光惶惶地望向站在一旁的李為君和龐碩。
方才進門時那個胸有成竹、笑容滿面的中年牙人,此刻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眼神里寫滿了「救我」兩個字,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在盧冠面前,他毫無招架之力。
李為君和龐碩將於貴臉上那副驚慌失措的神色看在眼裡,也將他投過來的求助目光看得清清楚楚。
李為君面色不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盧冠方才說的那番話。
封道余每年登門拜會,挨罵還得賠笑臉,這些到底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故意說出來嚇唬於貴的,一時半刻還不好判斷。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盧冠的每一個細微神情。
龐碩卻按捺不住了。
於貴是他親手從西市帶回來的,兩人在長安令任上就打過不少交道,雖說是官與民的關係,可好歹也算半個老相識。
若是讓於貴因為今天這檔子事栽了跟頭,丟了吃飯的飯碗,他龐碩心裡這道坎怎麼都過不去。
更何況,盧冠這是當著他和李為君的面,如此明晃晃地威脅他帶來的人。
這不光是不把於貴放在眼裡,更是壓根不把他龐碩放在眼裡,不把密巡司放在眼裡。
龐碩當即往前邁了兩步,一把抓住於貴的胳膊,將他拉到身後護住。
他挺著那口大胃袋橫在盧冠和於貴之間,像一堵肉牆,把於貴擋得嚴嚴實實。
隨即,龐碩板起面孔,目光如炬地盯著盧冠,聲音壓得又沉又硬道:
「盧家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盧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微微一怔,隨即便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從容神色,目光在龐碩護著於貴的那隻手上掃了一眼,淡淡說道:
「龐大人,你這麼緊張做什麼?難道老夫與他說兩句話,都不行嗎?」
龐碩眼睛一瞪,聲調拔高了幾分,震得堂屋四壁都嗡嗡作響:
「你要真只是與他說話,沒人管你!可你方才那番話,分明就是在威脅他!」
「你還當著我跟李大人的面,如此明晃晃地威脅他!」
「盧家主,你未免也太不把我密巡司放在眼裡了!」
盧冠聽完,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慢悠悠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副受了冤枉的無辜表情,嘆了口氣,說道:
「龐大人誤會了,老夫怎麼可能會不把密巡司放在眼裡呢?」
「密巡司是聖人的衙門,誰不放在眼裡,那就是對聖人不敬,這頂帽子,可不能平白無故往老夫頭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