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年歲幾何，這些人身上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
這些人穿在身上的衣袍料子，全是上等的綢緞錦帛，腰間的佩玉溫潤通透，就連一些馬車上掛的帘子，都是織金的。
與街上來去匆匆的尋常行人相比，他們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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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里的行人們遠遠看見這群人堵在盧府門口，一個個都下意識地繞開了走。
沒有人敢往上湊，也沒有人敢多看一眼。
這些人身上隨便扒下一件行頭來，都夠尋常人家吃上一年半載。
他們得罪不起，更不敢得罪。
而這些人，正是崔閣老派人傳話之後，聞訊趕來看熱鬧的望族中人。
其中有兩個老者，各自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並肩站在一輛青帷馬車旁邊。兩人都是一副大儒打扮，寬袍大袖，峨冠博帶，身上披著厚實的狐裘大氅，花白的鬍鬚在冷風裡微微飄拂。
若是李為君此刻從盧府大門裡走出來，定會一眼就認出他們。
這兩位，正是四大望族之中鄭家和王家出身的兩位鴻儒，被人敬稱為「鄭鴻儒」的鄭潤生，和「王鴻儒」的盧安道。
鄭潤生拄著拐杖，目光掃了一圈四周那些和他們一樣盯著盧府大門的人，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道：
「老夫原以為，今日來的不過是咱們四大望族的人。」
「倒是沒想到，京城裡其他幾家望族，也派了人過來。」
盧安道順著他的目光往左右看了看，果然瞧見了好幾張熟悉的面孔，長安縣郭家的二郎，萬年縣何家的長房，還有幾個中等望族裡能說上話的人物，零零散散地分散在街邊。
他收回目光，笑呵呵地說道：
「崔閣老親自派人帶話過來，讓他們來這兒看熱鬧，他們能不來嗎？」
「崔家的面子，放眼京城，還沒幾個人敢不給。」
鄭潤生將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收了回來，重新落在盧府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上，眉頭微微皺起，語氣里多了幾分不耐：
「這密巡司的人，進去了這麼久，怎麼還不見出來？」
「把咱們晾在這冷風裡頭乾等，他們倒是在裡頭坐著喝茶，這是打算讓你我等到什麼時候？」
盧安道也緊了緊肩上的大氅，冷風順著領口往裡灌，凍得他縮了縮脖子，說話的時候面前騰起一團白氣道：
「是有夠久的，咱們站在這兒，少說也快有一刻鐘了。」
「也不知道裡頭現在是什麼情形，密巡司的人是還在跟盧家主磨嘴皮子呢，還是已經啞口無言了？」
鄭潤生從鼻子裡哼了兩聲，拄著拐杖往地上頓了頓，說道：
「密巡司的人還能怎樣？用腳後跟想都想得出來，密巡司那幾個人，現在臉色定是不怎麼好看。」
「這就像討債的上欠債的家裡去要錢，結果欠債的兩手一攤，說一文錢也沒有，要命有一條。討債的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甩手走人又不甘心，你說，討債的人心裡能不憋屈？」
盧安道聽完這話，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說道：
「鄭兄這比喻，妙極，妙極！討債的上門，欠債的耍賴，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兩人的笑聲還沒落下，盧府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忽然應聲而開，門軸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盧安道臉上的笑容一收，下意識站直了身子，伸手在鄭潤生的胳膊上拍了拍道：
「鄭兄，出來了！」
鄭潤生也瞬間挺直了佝僂的腰背，一雙渾濁的老眼直勾勾地盯向那扇緩緩敞開的朱漆大門。
此時此刻，不止是他們二人，整條街上，所有站在冷風裡等了半天的人，這一刻都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盧府門口。
有人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有人停下了來回踱著的步子，還有人把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微微踮起腳尖。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密巡司的人到底會以一種什麼樣的姿態從這道門裡走出來。
是鐵青著臉狼狽而出，還是惱羞成怒拂袖而去？
又或是搬著幾件不值錢的破家當灰溜溜地離開？
很快，大門完全敞開。
一個身寬體胖、挺著一口醒目大胃袋的中年男人，雙手背在身後，笑眯眯地從門裡邁步走了出來。
他腳下生風，袍角飄飄，滿面笑容，彷佛剛才不是被人擠兌了一場，而是在裡頭喝了盞好茶、吃了盤點心。
他身後緊跟著兩個身著黑襟白衫飛魚服的密巡司小旗，步伐齊整，目不斜視，看不出半分折了銳氣的模樣。
眾人看著走出來的龐碩，同時愣住。
這模樣......怎麼看也不像是剛被人羞辱過的樣子，倒像是剛辦成了一件什麼了不得的好事。
龐碩站在盧府門口的石階上，目光往街上一掃，瞧見了那十來個站在馬車旁邊、裹著大氅、伸長脖子望著這邊的望族中人。
其中還有兩個人，他認識。
正是跟他們密巡司打過交道的鄭潤生，盧安道。
該來的都來了啊......龐碩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笑意不減，反而朝鄭潤生和盧安道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然後頭也不回地帶著趙干和孫力翻身上馬，朝著西市的方向策馬而去。
鄭潤生、盧安道看著翻身上馬離開的龐碩背影，愣了好一會兒。
許久，鄭潤生收回目光，緊皺起眉頭，轉頭對著身邊的盧安道說道：
「盧兄，是老夫眼花了？」
「不是說好的，密巡司的人，會灰溜溜狼狽出來嗎？這密巡司的主管龐碩，怎麼看，也不像是狼狽出來的樣子啊。」
盧安道皺著眉頭，也是一臉疑惑，說道：「我剛才還以為我也眼花了。」
「聽鄭兄這麼一說，說明我沒看錯......也說明，鄭兄你也沒看錯。」
鄭潤生聞言，眉頭皺的更緊了，望著盧府的大門，喃喃自語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時，不僅是他，在場看到龐碩帶著兩名密巡司小旗走出來的望族中人，此時都是一臉錯愕。
正在此時，鄭潤生和盧安道發現，那些望族中人，此時竟然派他們的隨從，跟上了龐碩。
鄭潤生心頭一動，說道：「盧兄，你瞧見沒有，有人派隨從跟上龐碩，想看看他去幹什麼。」
「你說，咱們要不要也派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