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之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常雷盯著這兩個字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抬起頭看向李曜,試探著問道:
「殿下,嚴閣老和崔閣老,送這封信來,臣以為,很可能是想讓您出面,聯絡京城四大望族,逼迫或者說服他們出錢出炭,解決京城貧苦百姓和流民過冬取暖的問題。」
李曜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常雷又低下頭,盯著那二字反覆斟酌,片刻後眼睛忽然一亮,抬高了聲音道:
「殿下,若是想讓望族出錢出炭,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工部崔晉鵬在御前提議的煤炭取暖,必定行不通!」
李曜聞言,眉梢微微一挑:「何以見得?」
「殿下細想,」常雷站起身來,握著信紙,注視著二皇子,語氣篤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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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煤炭能順利解決百姓過冬問題,內閣何必還要多此一舉,讓殿下以捐輸之法收攏民心?」
「他們既然做出這個安排,那就只有一個解釋,煤炭取暖暗藏的隱患,遲早要出大亂子!」
常雷頓了頓,繼續道:「嚴閣老和崔閣老昨日向殿下示好,今日就上奏聖人此事,他們現在做的,就是在為殿下鋪後路。」
「等到煤炭出了事,殿下再以捐輸之法拿出木炭來,百姓自然會記得殿下的恩德。」
「到那個時候,民心所向,殿下在聖人心中的分量,可就大不一樣了。」
李曜沉默片刻,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光禿禿的樹枝,眸色漸深。
常雷說得有道理。
工部崔晉鵬提議用煤炭替代木炭,眼下看確實是個省錢的辦法。
但是,煤炭有毒,這是大胤人盡皆知的事。
京城百姓素來沒有用煤的習慣,更不懂什麼通風避險的道理。
天寒地凍之時,門窗緊閉,一屋子人擠在一起取暖.
煤炭燒起來,那不是取暖,那是送命。
內閣那兩隻老狐狸,必然早就看穿了這一點,才會在這個當口讓自己走望族捐輸這條路。
等到煤炭出了亂子,自己再以木炭救急,不僅能收攏民心,還能在父皇面前立下大功。
只是,眼下還有一個問題......李曜思定,轉過身,看著常雷道:
「本殿現在出面聯合望族捐錢捐炭,太過突兀,行事痕跡太過明顯。」
「父皇設的密巡司,耳目遍布京城,若是讓我父皇察覺本殿與內閣暗中往來,反倒引火燒身。」
常雷顯然早就料到這個顧慮,微微一笑,躬身道:
「殿下不必親自出面,想要撇清嫌疑,只需拉上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一同入局便可。」
「拉上他們?」李曜眸光閃了閃,「怎麼說?」
常雷走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
「殿下只需對外放出風聲,就稱太子心繫百姓,欲為聖人分憂,打算號召四大望族捐錢捐炭,解決京城貧苦百姓何流民過冬之急......」
「風聲傳出去之後,太子殿下總不能站出來說自己沒有這個想法,以太子殿下的性子,他只會當作不知情,不會主動澄清,更不會拆您的台。」
「至於三皇子、四皇子那邊,聽聞太子要出頭,他們必定不甘人後,也會主動聯絡望族。」
「到時候,有嚴閣老和崔閣老暗中相助,他們最終什麼都不成,四大望族只聽從殿下您的安排。」
「功成之時,功勞是殿下的,嫌疑卻是太子與他們一起擔著,父皇就算起了疑心,也猜不到殿下頭上。」
李曜聽完,眼中漸漸浮現出一抹笑意。
他走回書案邊,重新坐下,看著常雷道:
「不愧是本殿最得力的長史,你與本殿所想,不謀而合。」
常雷低頭道:「殿下過譽了。」
「既然如此,那便照此辦理。」
李曜吩咐道,「你即刻派人秘密在京城內外放出風聲,就說太子欲為聖人分憂,打算號召四大望族捐錢捐炭,解決百姓過冬之急。」
說完,他肅然補充道:
「記住,風聲放出去,必須不著痕跡,不能讓任何人察覺是本殿主導的這一切。」
常雷躬身抱拳道:「臣明白,請殿下放心。」
「臣告退。」
說完,常雷轉身退出書房,腳步漸行漸遠,很快消失不見。
李曜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落在窗外略顯陰沉的天色上,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煤炭......
他倒要看看,這東西,能鬧出多大的亂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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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密巡司。
大堂中,李為君和二領導、三領導坐在堂內椅子上,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著。
李為君看出二領導和三領導都有些心不在焉,不停地看向大堂門口方向。
此時,他也是如此,目光不時掃向大堂門口的方向。
許久之後,李為君和二領導還坐得住,龐碩卻坐不住了,挺著大胃袋,雙手背在身後,在堂中來來回回踱了好幾圈,終於忍不住停下來,看向李為君問道:
「為君,林公公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你說這件事,聖人會怎麼定奪?」
李為君搖了搖頭,說道:
「內閣有備而來,必然是做足了功課才會入宮面聖。」
「咱們眼下猜也無用,還是等林公公回來再說。」
龐碩嘆了口氣,又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的一塊糕點塞進嘴裡,含糊不清道:
「我就是擔心內閣故意挖坑給咱們鑽,昨天那幾個皇子宴請你被拒,今天內閣就鬧出這麼一出,總讓人覺得不安生。」
「不安生就對了。」
李為君笑著道,「對方就是要讓我們不安生。」
「越是這個時候,咱們越要沉得住氣。」
兩人說話間,侯縝忽然抬了抬眼,看向門口的方向。
李為君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見一道緋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外的廊道上,步伐沉穩,不急不緩,正是大領導林永亭。
三人立刻起身。
龐碩幾步迎了上去,急切問道:
「林公公,怎麼樣了?內閣那份奏摺,聖人怎麼說?」
林永亭抬手示意三人坐下,自己走到主位落座,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這才開口道:
「事情有點出乎雜家的預料。」
他簡明扼要道:「工部侍郎崔晉鵬在聖人面前提議,放棄高價木炭,改用價格低廉的煤炭,供京城貧苦百姓和流民過冬取暖。」
「煤炭?」
龐碩猛地站起來,睜大眼睛,一臉愕然道:
「用煤炭取暖?崔晉鵬他瘋了?不知道煤炭這東西有毒?這是把百姓的命當兒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