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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2章 袍澤

  魏昶君看到這,沒說話,只是繼續拿起第二封信。

  信封上的落款是撒馬爾罕,陳鐵唳。

  「里長,我在撒馬爾罕。」

  這樣的寫信方式讓魏昶君想到了許多年前,紅袍軍還在和朝廷廝殺的時候,那時候派出去的總長也都是如此寫信回復,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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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那一批人,從來不叫他老里長,只叫他里長。

  「這裡天很高,但封殺很大,你把我扔到這個鬼地方,我必須承認罵了你好幾年,但如今我忽然開始想到一些東西。」

  魏昶君看著,神色平靜,陳鐵唳昔日是紅袍總長,當年跟著他從蒙陰一路殺出來的老兄弟,但他也沒想到徐國武造反那次,陳鐵唳居然按兵不動,看似沒有站隊,實際上已經是在觀望。

  說到底,他還是沒站在百姓這邊,開始變了。

  「里長,當年我只是個住在村鎮隱姓埋名的普通百姓,世世代代都是,或許是因為昔日跟著陳友諒爭奪過天下輸了,全族躲了這麼多年,我是不想跟著誰造反的,但崇禎年的世道太難了,所有人都在拼命欺壓百姓。」

  「唯獨你,把我們這些底層當人看,那時候我就想,跟著這樣一個人,應該有飯吃,也有命活。」

  「後來跟著你打仗,我一次也沒有怕過,每次衝鋒前,我那時候,其實不是很服,莫柱峻不如我,洛水那個老道士和青石子也不如我,王旗和岳豹都是只會打仗的莽夫。」

  「我一直覺得,我才該是你之下的第一功臣。」

  「可打下天下之後,我不僅忘了自己也是莊戶人家出身,開始想當功臣。」

  「更是想著封妻蔭子,想著要好大的莊田,想著兒孫世代都有人當官。」

  「我覺得哪怕你不做皇帝,我陳鐵唳也該混個世襲爵位,這是我用命換來的。」

  「所以到後來,我不僅不服其他總長,我甚至也不服你,你不肯做皇帝是你自己想立牌坊,為何還要拉著我們一起跟你受苦。」

  「徐國武造反那一年,我按兵不動,我就是想看看你急不急,那時候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欣喜,我覺得我的機會來了,你若急的來求我,我就有了籌碼,便能跟你談爵位莊田,世襲罔替。」

  「你就算是死了,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到時候再扶持魏昶琅做皇帝,我至少能得個關中王的爵位。」

  「直到後來,我被流放到撒馬爾罕,親眼看到那些百姓,他們也要種地,水源。」

  「我忽然像重新回到紅袍最初造反的時候一樣,得幫著他們修渠開荒,建屋辦學。」

  「我親眼看著這裡開始出現鐵路和樓房,幾年的光景消磨下來,我那些亂糟糟的權欲散去,才明白你為什麼不允許功臣在京師了。」

  「因為所有人都在變,但你沒變,你又不能讓所有人保住初心,你當初,算是對咱們留手了。」

  「我知道我這一生,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那些曾經相信咱們的百姓。」

  「但這次我認,我也服你,你能堅持住,我們沒有。」

  魏昶君一點點看著這些信件,南振興三人也沒說話,只是安靜的等著。

  他們壓了這些信件許多年,有些甚至是從他們的父輩開始就壓著不送,否則這些信件至少該早上數十年就送到老里長手裡了。

  因此,在他們眼中,老里長不僅是在看信,也是在和許多年前的老友重逢。

  片刻後,魏昶君伸手,把幾封信收起來,目光落在幾人身上,申請複雜。

  「你們祖上都曾是跟我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崇禎年的世道,是真的爛透了,但他們後來走錯了路,也確實是我親手把他們送走的。」

  「其實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在等著他們知道問題出在哪,我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決斷有多了不起,我只是想要他們明白,他們最初的理想是不是還在。」

  保自省此刻有些說不出話來,因為這麼多年,他的確有許多腐朽的動作,攫取了不少好處,但究其原因,未必沒有對魏昶君的怨氣。

  「老里長,我們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你對他們刻薄。」

  這些人是朝廷里的對手,但也是故人之後,魏昶君從來不是一刀切的人,能讓他們改變,給百姓發揮一些作用,比直接將他們排除朝堂要有用的多。

  「你們沒有經歷過那些年月,不知道我們這代人是從什麼樣的世道里殺出來的。」

  「你們只知道你們的祖上是開朝功臣,是紅袍威風凜凜的總長,總師,你們天然要為他們不平,但你們也不會知道,從崇禎年我就帶著的啟蒙師,從家鄉跟著一路殺出來的袍澤,我親手把他們流放,看著他們背叛初心,我又當如何?」

  「但我絕不能念舊情,他們沒錯的時候,我護著他們,他們錯了的時候,我不能因為交情就容他們壞掉這個死了許多名字都沒留下的將士打下來的天下。」

  「無論保庵錄想結黨,還是陳鐵唳想要爵位,這些都不是小事,我只要退後一步,之後就要步步後退,到時候紅袍天下就會變成又一個換湯不換藥的明朝,這麼多袍澤就白死了。」

  說到這,魏昶君也嘆了口氣。

  「你們今日把信送來,應當是自己想通了一些,我也知道他們最後都想明白了,他們最終都還是認這條路的。」

  「這些信我就不拿走了,你們好好收著,將來你們族中後輩長大,也拿給他們看看,讓他們知道,他們祖上不是生來就是功臣,他們原本也是尋常百姓家的孩子。」

  「這些是祖上一路打了那麼多仗,吃了那麼多苦,為百姓造出新世道的證據。」

  這一刻,陳正心起身,行禮,這是從南洋首次見到魏昶君之後,十餘年來,他第一次真心實意的沖著魏昶君行禮。

  魏昶君沒說話,只是擺擺手。

  陳正心他們走了,而此刻,魏昶君轉頭盯著外面。

  深山的雪下的太大,像紅袍還在蒙陰那幾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