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聽到這，認真點頭。
「縣衙也難，新來的縣尊老爺人好，自己都來看了兩回，還叫我們寫點東西遞上去。」
「可咱村連個識字的人都沒幾個，寫出來的東西看不得，縣尊說等民權中樞撥了錢下來修，可錢下來了，周邊又雇不到人幹活，沒辦法。」
「聽說錢撥到鎮上了，鎮上雇了人要修大路，修藥鋪，還有雜貨店。」
「可咱們村在山坳，基本幹活的都嫌遠不肯來，錢就放在鎮上了。」
魏昶君點頭，此次閒聊讓他恍惚間又回到剛剛打下紅袍天下的時候，那時候有什麼問題一問百姓便知道了。
「那進城的人戶籍不能還在村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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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就是人在城裡，村裡的事管不上了，有些在城裡幹了幾年，也有把戶籍遷走，徹底不管的。」
「這些年村子裡的人反正越來越少了。」
此刻魏昶君嘆了口氣。
「城裡的工坊主，商鋪東家，有到鄉下來買地的沒有。」
老農愣住，旋即笑著，似乎還有點高興。
「有，這幾年多，都是城裡的大戶，坐著車到各鄉轉一圈，挑的地也不都是田地，反正村子裡的鄉親們出價就買，價格比前幾年便宜，因為沒人種，荒著也是荒著。」
「那些做生意的買了地，有的僱人佃種，有的乾脆建莊院，或者果園，聽說還有些是做買賣的，買下來等著轉手賣。」
土地兼併。
魏昶君想到這，眯起眼睛，就連站在他身後的老夜不收都忍不住皺眉。
「朝廷不是不許買賣土地嗎？」
老農嗤笑一聲。
「人家有法子，也沒說是買，聽說有的拿工人名義長租的，有的分成幾手轉，村里人也不在乎，反正都沒幾個人種地了。」
「再說，買地的都是有錢有勢的，賣地的窮苦人家，就算有不想賣的，也不敢去告。」
「反正我跟我兒子說了，地不要賣，哪怕是荒著也還有個根在。」
「就是我兒子不爭氣，總說他都十年沒回來種過一壟地了，在城裡苦一年，頂得上那地十年的收城，讓我找機會看看能不能也賣了。」
魏昶君聞言沉默良久，才終於繼續開口。
「村子裡如今晚上太平吧。」
老農有些猶豫。
「早些時候，村子年輕人在，夜裡確實還算太平。」
「如今就剩些老人，天一黑就關門閉戶，前個月有人被偷了點錢和幾件衣服，偷了也就偷了，衙門來人看了一圈，說要查證，就走了，也沒個結果。」
魏昶君心底有些壓抑，坐在田埂上看著遠處。
「你說咱們心裡最盼朝廷先辦什麼。」
老農低頭思索片刻。
「那就是讀書嘛，村里沒書讀，孩子們又去不了鎮上讀書，天長日久怕是要廢了。」
「第二個，咱們村得把水渠修好，不然地都幹了。」
「再就是，要是鄉里也能有口飯吃，誰願意撇下老婆孩子和爹娘往城裡跑，都是沒法子。」
魏昶君閉上眼，思索許久，又寒暄了幾句，才慢慢起身，沿著田埂開始走回去。
老夜不收也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山風迎面吹來，帶了幾分秋意。
魏昶君平靜思索著。
幾十年的紅袍天下，他見過京師的高樓，市鎮繁華。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切地聽見了最底層，不是以朝廷新政改變造成的問題。
城鎮的迅速發展，吸走了人口和物資，村鎮現在已經很麻煩了。
第一就是土地拋荒與兼併並行。
青壯年棄田進城，田產無人耕種，那些富商大戶藉機賤價收買，後面百姓要回來種地也不行，朝廷要開發建設某些工程也不行。
長此以往，那些失地農民在城裡老了，便會淪為流民。
流民一多，天下就要亂。
這是歷代最熟悉的周期，幾乎每一次王朝末年都如此，包括昔日崇禎元年的紅袍軍吸納的那些流民。
紅袍天下承平不過近百年，總不能重蹈覆轍。
其次則是文化這一片正在出問題。
村子裡的學堂關門，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孩子不識字，不能讀律令，寫狀紙和算帳，之後肯定無法行使紅袍所給的民權。
一個不識字的人，面對朝廷，富戶，官吏，那就和之前崇禎年的時候一樣，永遠是被操縱的階層，羅安用了十幾年幾乎油盡燈枯才煎熬出來，決不能如此。
還有藥鋪這些開始隨人口離開消失，村中老弱病殘現在有病大多數都屬於自生自滅。
百餘年前崇禎年的百姓都不敢生病，如今百年過去，鄉下的老農，依然在不敢生病。
「你說城鎮的發展，是不是太快了，也太不正常了。」
老夜不收聽到魏昶君開口，眉頭緊皺，也在點頭。
「現在京師，松江等地的高樓極多，每日汽車，火車，乃至飛機進出不計其數，但其實都是吸收了絕大部分村鎮的養分，而不是正常的齊頭並進。」
「紅袍天下如今城鎮和農村兩條腿粗細不均，很有問題。」
魏昶君也在點頭，神色逐漸嚴肅。
這件事或許不是民權中樞和陳為眾的本意，但也的確無可避免。
之前羅安在的時候，他和羅安就商量過，一定要儘快處置這種情況，當時在自己寫了文章之後，羅安還曾經專門推出了村鎮機械化生產的新政。
只是現在看來，各地的問題依舊不小。
陳為眾和民權中樞依舊在維持之前羅安留下的新政，那問題就出在紅袍天下發展大趨勢本身。
現在他們看到的只是蒙陰的一部分村鎮，還有整個中原，還有海外諸省的村鎮。
問題可能比想像的還要嚴重一些，而解決問題，已經刻不容緩。
魏昶君嘆了口氣，又走了很久，回到草廬時天已經黑透。
老夜不收見他臉色不好，迅速扶他坐下，開始熬藥。
他也並不在意，只是坐在桌案前，提筆。
市鎮日盛而鄉野日空，商賈日富而田夫日困。
枝葉雖茂而根本已枯。
片刻後，魏昶君看著這行字，神色逐漸凝重。
該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