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把道觀改名叫南洛真龍關，藉助魏昶君預測天象的手段收攏民心，維持坑蒙拐騙香火。
魏昶君當時也沒在意，畢竟他也在利用老道士，藉著老道士的信徒，田產糧倉，一點點在落石村紮根，企圖擴大影響力。
當時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後來這個奸滑的老道士，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為了百姓不顧一切，他只是希望能在毫無根基的崇禎元年，得到一點助力，能讓老道士成自己人是最好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老道士也確實成了他的人。
虞家大戶帶著萬佛廟的人馬準備殺過來，自己當時覺得實在太危險，直接把老道士拉下水，說地主虞家的目的是他，老道士也真信了，因為當時的地主鄉紳為了攫取錢財，真能這麼幹。
於是洛水開始替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和地主虞家殺了起來。
再往後，魏昶君才知道，這個看起來市儈，只會坑蒙怪坡的老道士有多驚人。
算糧草，寫文書，檢視輿圖，甚至排程民夫，談判交涉，情報搜集，戰陣衝殺，居然樣樣都會，而這樣的一個人，就窩在一個小村子外，在崇禎元年的混亂中坑蒙拐騙。
魏昶君喝了一口湯，緩緩放下碗。
「洛水，今年的臘肉真香。」
他聲音嘶啞，恍惚間，似乎又看見那個枯瘦如柴的奸詐老道站在院門口。
「魏家小子，貧道給你送肉來了！」
片刻後，魏昶君靠在椅子上，腦海中的畫面繼續翻湧。
那是自己頭一次在崇禎年吃到臘肉，從一家人吃到臘肉，到整個村子吃到臘肉用了多久。
答案是，一年。
崇禎二年過年的時候，那是魏家頭一回掌控周邊的村鎮，打下了地主虞家後，整個村子都過了一次數十年都沒有過的好年。
當時連村堡和墩台都掛了燈籠，每戶人家都分到了兩斤臘肉，一些新鮮豬肉，麵粉和柴火。
自己甚至讓人給村子裡的老頭和病患做了棉襖。
那一年韃子南下的餘威猶在，北方各地到處都是流寇和潰兵，還有小股殘存的韃子劫掠，各地人心惶惶，流民遍地，唯獨在青州府下的一個小村子，過上了百姓都能吃肉的好日子。
那時候許多人就盯著那點臘肉，邊和麵包餃子，邊哭的厲害。
莫柱峻也在吃餃子，吃的眼睛都發紅，差點哭了。
魏昶君此刻夾了一塊臘肉，神色複雜。
在百年前的世道，還沒有啟蒙會這些思想啟蒙的時候，要想讓百姓和將士們都聽你的，不用給他們講什麼大道理，一點臘肉，就足夠讓他們給你賣命了。
再往後，紅袍軍開始建立，逐漸掌控蒙陰，掌控莒州，手底下有了一州五縣。
臘肉在自己治理的區域，依舊算得上好東西，但也不是多稀罕了，連莒州城內，都開有臘肉店，牌匾上寫著南洛的旗號。
現代透過半本大明事感錄傳來的養殖經驗，在玉皇廟鄉鋪設開，臘肉和土豆粉一樣，成了紅袍軍手裡的支柱產業，遠銷江南各地，那些地方大家族甚至將這些當作特產送回去，連自己治理下的百姓，都有不少能買得起。
再往後，臘肉甚至幫著打下了京師。
這麼說或許有點誇張，但魏昶君直到現在，還記得最初帶著紅袍兵臨城下的時候。
那時候雖然大明朝廷大勢已去，但京師城牆上依舊有將士駐紮，死守城門，真要是打起來，憑藉京師的城高牆厚，紅袍軍能贏也必定損失慘重。
自己雖然提前讓人往城內射箭，說了紅袍軍入城三約，不擾民妄殺，但京師是崇禎最後的希望，守在城牆上的大明將士，只是動搖了片刻，便繼續堅守。
真正讓那些還在城牆上堅持不退的將士們動搖的，是次日清晨，紅袍軍將周邊收來的許多流民安置的時候，那些韃子南下劫掠造出的流民一個個面黃肌瘦，本來想去京師求一條活路。
崇禎那時候雖然自稱是這些流民的君父，卻也並不在意他們的死活，為了不讓紅袍軍有可乘之機，只顧著緊閉城門，放任這些流民自生自滅。
僅僅兩三日的時間，足足凍死了四千四百多人！
這個數字即便橫跨百年，魏昶君依舊記得清楚，他不是沒見過死的更多的人，和韃子在禹城平原決戰的時候，動輒死傷十萬之數。
但這些是百姓，他們在當時甚至依舊承認崇禎，承認大明，卻被關在城門外，凍死了四千多人。
也是那一刻，自己才終於確定，為何昔日東漢末年，張角只是振臂一呼，便有萬千人站在他身後。
在那樣的世道，沒人把底層百姓當人看，連苟活的機會都不給他們，他們只有反。
所以，那一刻，哪怕只差了臨門一腳，只要攻破京師便能徹底安定天下的紅袍軍停下了，沒有強行攻城，而是開始做飯，熬煮臘肉給百姓們吃。
白菜臘肉燉粉條的香味很濃，還有白面饅頭的味道，都順著風飄上了京師的城牆，那些大明的守軍看著幾乎難以置信。
而後來朱由檢說，他得到這個訊息後，第一想法就是魏昶君在收買人心，只是後來他也頹然，因為紅袍軍為了這些百姓，放棄了攻打京師的機會。
這看似無心的以退為進，徹底讓京師最後的堅守垮了。
這一刻，草廬內。
魏昶君看著自己面前的這碗臘肉，吐出一口氣。
如今近百年過去了，他再也不是昔日那個在落石村那間破舊的堂屋裡，大口吃著一碗臘肉燉土豆的少年。
他的身邊也再沒有洛水這個老道士。
但現在，臘肉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了，如今的紅袍天下，只要想，每個人都能吃的起臘肉，哪怕是在最底層的那些老農。
魏昶君大口喝完了碗裡最後的湯，抬頭盯著窗外。
今也月亮極圓，也極明亮。
這樣的世道，或許便是百年前造反的兵馬，被裹挾的那些百姓，還有餓死在路邊的老弱，想都不敢想的。
魏昶君吐出一口氣，聲音蒼老。
「都能吃上臘肉了，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