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手上的東西都先停一停吧,尤其是先賢祠的修繕,不能再大張旗鼓的弄下去了。」
「不弄了?咱們牌匾都掛上去了,說不弄就不弄,停在那裡像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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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坐在自己身邊的官吏怒不可遏的開口,東昌官吏忍不住咬牙。
「那你去吧,被查出來了莫要牽連我等!到時候你且看看這位陳里長會不會下狠手處置。」
「真以為這位陳里長比羅安和魏昶君好惹?今日他在會上已經表態,你要頂風作案,就做好被他拿來殺雞儆猴的準備!」
說到這,他甚至譏笑的看了一眼已經臉色開始泛白的那名官吏。
「不就是花了點錢嗎,大不了重新把那些先賢祠平了便是,我就不信你是真心想要紀念!」
眾人都不說話了,氣氛在此刻也逐漸壓抑。
所有人都開始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如今的紅袍朝廷,任何人想要重新翻到百姓頭頂,都是奢望了。
當年啟蒙會,民會,復社三足鼎立,把控朝廷大把大把撈好處的時候,一去不復返了。
甚至有人開始暗地裡盤算,自己還有多少把柄,之前做過的事,恐怕也要掃一掃尾巴才是。
彼時。
紅袍軍一位老將周鎮此刻也面色複雜,帶了幾分嘆息,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身邊沒有三三兩兩匯聚的官吏,更沒有什麼密謀商議。
他只是嘆了口氣,如今他已經八十歲了,在軍中沒有什麼實權,頂多就是掛了個名。
但他是實打實當年跟隨紅袍軍南征北戰的宿將。
此次他算不上翻案的推手,但也沒那麼堅定的簇擁新政。
他向來是不大看得慣這些文人鬧事,也看得出來這些人根本不是為了紀念什麼,純粹是想要找機會給自己撈好處。
因此在看到老里長的新文章之後,他心底是贊同的,如今陳為眾里長給這件事定了調子,也算有個了結。
這一刻,他只是揹著手,一個人孤獨的回家,想到之前老里長寫的革新不可反覆,苦笑著。
「不可反覆。」
天底下哪有不反覆的東西?
他年輕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打完仗日子就好了,後來保總師他們開始結黨營私,陳鐵唳總長擁兵自重,現在呢,又有人想要翻案。
人心易變,事情總有反覆的時候。
只是不知道老里長,陳里長,還有民權中樞這些人,最後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京師陳里長親自為此次之事定調的訊息傳的很快,畢竟這場文章和思想上的博弈,一直都備受矚目。
彼時江南,一處茶館內,幾個底層官吏匯聚在一處,神色複雜。
「陳里長這次,是真的動真格了,聽說監察部都開始查證最初散布翻案文章的報社了。」
「看來他還是跟老里長站在一處的,老里長總說革新不可反覆,現在這些就是朝堂上的基調。」
「若是事情真鬧到咱們這些底層官吏頭上怎麼辦?咱們是站在公道這一邊,還是站在穩妥這一邊?」
隨著這名年輕官吏開口,一旁的幾人都嗤笑起來。
「咱們這等身份,算得了什麼,還是做好眼前的事吧,過不了幾日,又要靠成了。」
前後不到一個月,這場沸沸揚揚的翻案風潮,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但那些人只是不敢繼續明目張胆的翻案,不代表他們心底里沒有怨氣。
蒙陰深山,草廬內。
魏昶君今日起的依舊很早,剛剛從地里回來,老夜不收便呈交了一份文章,面色難看。
「老里長,現在外面有很多文章不給保總師那些人翻案,開始明里暗裡的說閒話了。」
陳為眾的壓力給的很足,這些人無處發泄怨氣,自然如此。
魏昶君並不意外,點頭,開始坐到桌案前,看著這些文章。
其中江南一篇名為論老里長的文章,讓他看的饒有興致。
老里長魏公,天下之功臣也。
然觀其晚年行事,愈見苛刻。
啟蒙部,民會,復社,皆公昔日股肱,縱有過錯,竟至於一棍打死,不留餘地。
公言革新不可反覆,然天下之事,豈能非黑即白。
公之苛刻,恐使天下寒心,後之有功者,亦將畏首畏尾,不敢任事矣。
沒發表什麼要翻案的文章,改罵人和威脅了。
魏昶君繼續看著下一篇文章。
老里長言革新不可反覆,然其自身,亦不過一介布衣。
其以昔日崇禎年泥腿自居,然其今日之權,與昔日之縉紳無異。
雖言百姓為主,然其動輒以文章定調,以文字定罪,百姓何曾有過一言。
這一刻,魏昶君接連翻閱了好幾篇文章,翻案的希望破滅,這些人怨氣不小啊。
他知道這些寫文章的未必全都是躲在背後居心叵測的,畢竟那些人只會藏在暗處,伺機而動。
但該寫的文章還是要寫,不是為了駁斥這些人,更不是為了名聲。
魏昶君緩緩提筆,寫了一篇新的文章。
論張居正。
張居正之敗,敗在他是一人之變革。
靠萬曆皇帝之母李太后,司禮監馮保,及其在朝中一言九鼎之威,推行考成法,清丈田畝,一條鞭法。
他在世時,太倉粟可支十年,國庫積銀數百萬,邊備漸固,吏治稍清,此其功也。
然其死後,天下再無人敢言變革。
皆因張居正並非新政代表,而是張居正之代表。
他在新政在,人亡新政亡。
僅靠個人威望,而非一群人的共識及制度保障,則變革必敗。
當今紅袍天下,當讓新政成為一群人之共識,讓革新成為一代人之事業。
讓考成,監察,民情,財產對公等成為所有高層有識之士的共同信念,成為他們自己之政代表。
如此一來,即使某一任里長離開,甚至即使今日民權中樞諸臣都死了,這些新政依然會有人繼承,依然會有人守護,依然會有人繼續推行。
因為新政不是一人之功業,而是所有人的目標。
張居正之敗,是因為他一個人扛著變革的大旗。
如今之紅袍天下要做的便是把這杆旗,落在所有朝中高層有識之士,讓每一個受益於新政之人,都成為新政之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