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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4章 宋神宗論

  此刻,陳為眾沒接話題,只是安靜的看著老里長的文章,又翻回去了,片刻後,他才念著。

  「北宋王安石新法,地方為政績強攤名額,利息層層加。」

  「方田均稅清隱田,豪官隱匿不報。」

  「這些變革落在神宗身上,他一旦動搖,則數十年之功盡廢,百姓也在熙寧新政中吃了大虧。」

  「明代張居正,考成法,一條鞭極好,但他一死,新法一廢,朝臣轉入黨爭,東林,齊楚浙互相攻訐,明祚下行。」

  「翻案風起,政令朝成夕改,官員從此只知道站隊,根本不會做事。」

  「此等新政證明,革新只靠一時聲勢,時常平反舊人,復其舊制,則比未曾革新對於百姓影響更大。」

  一口氣讀到此處,陳為眾嘆了口氣。

  「老里長可能要戰鬥的不僅僅是那批藉著死人重新包裝上台的,還在點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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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時間,咱們的連田令這些新政,辦的不大漂亮。」

  周恪點頭,也有些慨然。

  「當初民權中樞商議連田令,本意是讓無地農戶有田可種,可下頭為了考成好看,強行並田,壓縮自留地,種糧的農戶反而被逼的沒有地種了,要不是老里長直接把事情放到檯面上,點名批了民權中樞,我們至今還蒙在鼓裡。」

  「老里長在論秦制里寫過好政令壞執行,那時他點名民權中樞,石長安石老他們都要公開認錯。」

  「如今老里長這篇文章更深了一層,壞執行的根源,是有人藉著執行新政,把自己養成新精英,這些人,若是能揪出來是最好的,否則整個朝廷早晚得回到和民會復社拉鋸內耗的時候。」

  徐簡如今聞言也點了點頭。

  「老里長引張居正的考成法和一條鞭法,咱們也得自省,萬曆新政讓太倉積糧,邊備漸穩,可張居正一死新法就廢了,官員全都一腦袋扎入黨爭,沒人做事了。」

  「老里長說的沒錯,革新若不能制度化,不能一代一代守住,隨時會被反攻,到時候就是做的再漂亮,也得化為烏有。」

  陳為眾看著幾人,滿意的點頭,能時刻保持頭腦清醒,自我反省,才是紅袍朝廷需要的。

  此刻他起身,神色複雜的看著窗外,現在他得做決定,怎麼處置這批企圖重新站出來的精英階層。

  「保庵錄,保總師。」

  他吐出一口氣。

  「你們還記得關於此人的記載,和老里長昔日對於此人的處置手段嗎?」

  幾人聞言對視一眼。

  他們雖然年紀不小,可處置保庵錄都是數十年前的事了。

  周恪是這些人里年紀最大的,聞言開口。

  「我那時還小,但聽老一輩說過,那是一場大審。」

  「我後來也在蒙陰的老志書上看過全案,當時洛水總長匯報了關於朝中吏治的亂象,老里長只說了查,但凡涉及走後門關係的,包括保庵錄本人,全部抓起來,迴圈審判,由各地骨幹看著審。」

  「當時老里長手裡的監察部才是真正的手段鐵血,僅僅三天,保庵錄就被抓了。」

  「他倒是也沒有反抗,沿途有人罵他,也有人為他難過,因為那時候他還是紅袍軍最受愛戴的思想總師。」

  「後來見到老里長,老里長把證據給他。」

  說到這,周恪神色複雜。

  「保庵錄說我認,但我不認為有錯,出生入死十年,讓親人在太平後得到應有利益,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說這句話的時候,周恪心底有些複雜,這位保總師的確是個人物,能跟著老里長從那個混亂的年代殺出來,開創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思想軍隊,本身就證明了他的能力。

  如果他掌權之後沒有腐朽,恐怕如今的威望不會比老里長低多少。

  片刻後,周恪才繼續開口。

  「老里長當時問他,十四歲的啟蒙師,文理不通的糧政官,就是他用紅袍軍前程換來的應有利益?」

  「保庵錄頂回去,說大明剛覆滅,哪個部門沒有類似的事,還說若要查,城門口都裝不下犯人。」

  「老里長只說了一句,那就都查,從今日起,監察部聯合啟蒙督查,巡查雙部,凡徇私舞弊者,一律嚴懲。」

  陳為眾點頭。

  老里長的處置方式,夠狠。

  就像之前自己想的那樣,老里長這個人,無論什麼時候,權衡利弊的視野從來都不局限於朝廷之內。

  周恪講到此處,眼底也多了幾分氣魄,繼續開口。

  「保庵錄那時還勸老里長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直到最後一刻,他都不覺得自己錯了。」

  「但老里長也沒殺他,把他和那些走後門的關係戶全部發配,要麼去南洋爪哇,要麼去北疆苦寒之地。」

  「倒不是老里長心軟,實際上老里長是讓他們去化外之地建設。」

  「老里長對啟蒙部的腐朽之輩,處置堪稱連根拔起,不僅僅是處置保庵錄一人。」

  「諸如昔日那位張昭,仗著自己在啟蒙部的關係進了糧政司,宿醉未醒就被傳令兵堵在門口,最後被發配交趾去當什麼督使,其實就是流放。」

  「如果說老里長的第一步是查,那第二步就是威懾,故意讓所有人都看見,不管是誰的人,只要敢借著紅袍軍的名頭給自己撈好處,就是一個下場。」

  「那時的老里長,親自把紅袍軍身上的腐肉剜下來,他不在乎是不是會傷筋動骨,因為他知道,如果剛剛立國就讓孩子長滿膿瘡,那不用等一百年,紅袍軍就會比大明還要殘酷。」

  「他把這些人流放了,可能念了最後的舊情,給他們指了一條活路,想著讓他們去開墾荒地,去建要塞,為大業再做點事。」

  陳為眾回到案前,重新看著老里長的新文。

  「革新不怕難,怕的是反覆,一次不徹底的革新,比沒有革新更毒,它給了百姓希望,再把希望奪走,百姓就再也不肯信任何人了。」

  這一刻,陳為眾看向窗外蒙陰草廬的方向,笑著。

  一百多歲的人都在戰鬥,他這個當任里長怎麼能止步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