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手段。」
草廬內,魏昶君笑著,唯獨眼底不見一絲笑意。
「他們這可不是打算為了幾個死人的名聲鬧,這是打算給有些活人開路呢。」
「今日他們都說啟蒙部功大於過,明日他們就會說清算這些人是錯的,要是等他們論證了那些清算是錯的,以前那些廢除的舊政就會被重新拿上桌,等著他們一點點分配蠶食百姓利益。」「而現在三代里長才推進到這種程度的新政,也就是錯的,他們心裡的盤算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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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坐不住了,想要藉著我剛剛發的那篇文章來達成他們的目的啊。」
「想借那些已經被歷史釘死的人重新洗牌,就不知道這些人背後,是曾經那批人的後人,還是某些有想法的新勢力了。」
這一刻,聽完老里長的話,老夜不收神色冰冷,也在點頭。
「老里長,用不用把人揪出來?現在我手底下的人還能用,再不行就讓兩位紅袍天下總督察使動一動,不然鬧大了,陳里長和民權中樞也不好處置。」
魏昶君沉默片刻,緩緩搖頭,就算洞悉了別人的意圖,但說到底,他們也就是寫寫文章,沒有切實的犯罪,這時候去把他們揪出來,在旁人眼裡就有些矯枉過正,反而更顯得心虛。
「文章上的事,自然還是要用文章去博弈。」
此刻,魏昶君神色肅然,繼續提筆。
該戰鬥的時候,必須戰鬥!
他開始書寫。
「外頭近來有人重新捧啟蒙部,民會,復社,也有人寫長文說保庵錄功大於過,應當重評,平反,立碑。」
「我親自帶過他們,比誰都清楚,但今日這股翻案風,並非為記他們之功,根本上是為了重開精英階層之風。」
「此風一開,則持續近百年之新政必腐。」
「故我寫此文,革新不可反覆,反覆必害百姓。」
他一點點寫著,眼底帶著森冷。
啟蒙部早年辦掃盲的功績,他一一都認下。
民會早年修渠,架橋,設平價義倉,平定水患,賑災放糧,也是實功。
復社早年清掃吏治的功勞在文章中也被認下。
包括保庵錄自莒州客棧跟隨,禹城誓死一戰。
陳鐵唳開創紅袍大軍戰無不勝之功。
寫到這,魏昶君筆鋒一轉,神色漠然。
「但有人寫文章,把這些功一總打包,再加一句雖有小過,功大於過,就算翻案,那便是別有用心。」
「保庵錄結黨營私,民會欺上瞞下,復社把控朝廷,欺壓百姓,扶持資產商賈。」
「這些從來不是小過,而是徹底站在百姓對面。」
「有人替保庵錄叫屈,說他是時勢所逼,我不認。」
魏昶君一邊寫著,一邊眉頭緊皺,腦海中浮現出昔日。
他蒙陰替百姓分田分糧,的確真心。
可到了後來,他手裡有了全國啟蒙之事,有了官吏考評之權,他慢慢站在了百姓的對立面。
這條路不徹底。
當初紅袍只處置了舊縉紳的田,衙門,沒改變官比民高明的思想。
於是無論是之後的民會還是復社,用不了多久就開始腐朽。
故反覆不在人,而在路。
今日給保庵錄平反,明日民會復設,後日復社重開,再後日,三代里長,民權中樞之功,必定化為烏有!
北宋王安石新法,地方為政績強攤名額,利息層層加。
方田均稅清隱田,豪官隱匿不報。
這些變革落在神宗身上,他一旦動搖,則數十年之功盡廢,百姓也在熙寧新政中吃了大虧。
明代張居正,考成法,一條鞭極好,但他一死,新法一廢,朝臣轉入黨爭,東林,齊楚浙互相攻訐,明祚下行。
翻案風起,政令朝成夕改,官員從此只知道站隊,根本不會做事。
此等新政證明,革新只靠一時聲勢,時常平反舊人,復其舊制,則比未曾革新對於百姓影響更大!
今日翻案者,無非是想藉機重新讓紅袍朝廷的一部分人站在百姓頭上。
這一刻,魏昶君落筆不可謂不鋒銳直白。
「革新此事,最怕反覆,對百姓造成二次傷害。」
「因此,凡提翻案者,必心懷不軌!」
一口氣寫到這,魏昶君看向老夜不收。
「送去,刊印海內外!」
次日清晨,京師,一處老舊宅邸,已經退下來的官吏看著今日紅袍報的頭版,逐漸變了臉色。
老里長居然又寫了新文章。
他看了許久,直到落在最後一句,終於嘆了口氣,忍不住皺眉。
「什麼叫凡是翻案者,必心懷不軌。」
之前他也看過老里長寫的那篇道路不同的文章,其中對於保庵錄等人的評價,他覺得還是有些太過片面了。
「老里長終歸是老了,啟蒙部那些人就算犯過再大的錯,畢竟也是陪著老里長親自開創瞭如今的紅袍天下,要是沒有他們,老里長一個人能撐起來這麼大的功業?」
「現在人都死了,功過是非,難道還不能由旁人評了,非要一竿子打死?」
他嘟囔了半天,才揹著手,緩緩搖頭。
他也知道老里長是什麼性子,一百多歲了,還在戰鬥。
古往今來,怕是也只有老里長這麼一個人了。
與此同時,另一邊。
江南,一處酒席上,幾名文人也在討論最近的時事。
席間有人拿出了這份新刊印的報刊。
「老里長自從重新出現之後,整個天下都變了,有人給商賈說話,他要怒斥,現在有人為保庵錄這些已經死了的說話,老里長也不願意。」
「他是不是管的太寬了些。」
另一名年紀大些的官吏瞪了他一眼,這才嘆了口氣。
「老里長年紀大了,他只是之前見過的世道太慘烈,因此哪怕現在的人有一點要帶世道重新折返回去的樣子,他便不會坐視不理。」
「現在各地一提起給當年那些曾經欺壓百姓人和勢力說好話,老里長便覺得草木皆兵了。」
只是說到這,這名年紀大些的官吏也忍不住有些膽寒。
他轉頭看向蒙陰方向。
老里長還真是,只要他還活著一日,怕是沒人能動朝廷發展方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