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還在繼續寫著,手中的筆越來越快。
這些人曾經也掙扎過,可那條結黨營私,凌駕於百姓之上的路走的太好,太順了,所以他們一旦走過這條路,就再也無法回頭。
道路決定一個人往什麼地方走,最終變成什麼樣子。
有的人選擇的是替百姓作主,逐漸把自己變成了百姓的父母,當成了朝廷的頭腦,開始覺得百姓愚昧,覺得百姓需要自己橫加干預,做什麼都是為了百姓好。
於是在這個過程中,開始聽不進去建議,容不得反對,遇到問題第一時間打算強壓下去。
最初你開始相信自己是對百姓好的功臣,時間久了,也就有了自己的野心,覺得既然百姓愚昧,就算從他們身上給自己手底下的人弄些好處也無妨。
這種情況愈演愈烈,最終就會成為陳鐵唳,保庵錄這樣的朝中大臣。
但還有另一條,那就是讓百姓作主。
走這條路,就必須承認自己不比百姓高明,必須讓百姓親眼看到朝廷是如何施政的,能聽得進去百姓的聲音,他們可以罵朝廷的錯誤,也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
這樣的好處只有一點,那就是讓這個時代不會腐朽,但這條路也很難,或許兩三代,四五代人之後,還在這條路上艱難的摸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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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走完這條路,百姓永遠都是百姓,朝廷里永遠都不會有昔日曆朝歷代新的老爺。
寫到這,魏昶君吐出一口氣,神色複雜。
他又看了一遍自己寫出來的東西,裡面有很多甚至不亞於點名道姓的怒斥那些紅袍的功臣。
這篇文章或許在百姓之眾,在朝野各地都會激起巨大反響,但必須發出去。
紅袍天下未來要走的路還很艱難,必須讓所有人都看到這篇文章,至少能讓百姓警醒,能讓官吏警醒,會給他們排除一條錯誤的路。
這一刻,魏昶君叫來了老夜不收,讓他把文章拿去刊印。
次日清晨,文章開始刊登到紅袍報上,並且透過這個紅袍天下最大的報刊,分散到海內外各省,各地的百姓,朝臣都看到了這篇新的文章,這次有署名,老里長魏昶君。
江南,幾名官吏看著這篇文章的時候,正在火車上,準備去巡查各地的新工程。
「老里長的新文章,寫的也太狠了些,這和指名道姓的罵那些功臣有什麼區別。」
「民會雖然如今已經逐漸被壓下去了,可說到底,保自省這些人還是掌控了一些權力的,老里長也不怕他們鬧出亂子來。」
一名官吏看著這篇文章的鋒銳筆觸,放下報刊,嘆了口氣。
老里長最近巡查陝北的事也沒隱瞞,大家都是知道的,想必是看到昔日的故人和紅袍發家時的艱難,才有感而發,可這篇文章,是真得罪人啊。
坐在他旁邊的官吏苦笑著。
「得罪人?老里長這輩子,什麼時候害怕過得罪人?」
「那些紅袍功臣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老里長尚且敢將他們的子嗣送到海外建設,將他們本人送到各地邊陲,如今他們的後輩難道還能在老里長面前翻起什麼浪來?」
坐在最角落的官吏聞言皺眉。
「可如此一來,各地百姓恐怕都會知道,昔日那些紅袍史書上記載的大功臣是揹負罵名的,好歹也是和老里長肩並肩從那個艱難亂世里殺出來的,難道老里長真的一點都不給這些功臣面子?他們都已經死了啊。」
最初開口的官吏聞言看了一眼蒙陰方向,沉默良久。
「什麼面子不面子的,諸位在紅袍的朝廷這麼久了,難道不知道老里長從來不在意誰的面子,他在意的只是紅袍朝廷未來的發展和百姓能不能過上好日子。」
「只是這次保,陳兩家的後人看到,怕是要發一場脾氣了。」
與此同時,西北邊陲。
一名老將如今正在看著校場上的操練,滿意的點頭,他是陳家昔日留在撒馬爾罕的族人,也是改變最徹底的一批人,他甚至沒有像陳正心一樣,一點點拼命向著如何爬出這片荒漠。
他們只是留在撒馬爾罕,當初老里長讓他們在這裡建設,他們便在此地紮根,一留就是數十年,三四代人。
如今這名老將看著校場上的操練,也神色唏噓,如今的朝廷大軍和許多年前不一樣了。
先進的槍炮,甚至動輒有甲車,戰機配合,這等盛大的場景,放在百年前,幾乎難以想像。
他看了許久,想要在自己馬上離開軍中之前,多看兩眼,記住現在的朝廷大軍。
直到傍晚,才終於回到營房內,看著今日送來的報刊。
老里長的文章占據了紅袍報的頭版,他一眼就看到了,也看到了族中先輩的名字。
陳鐵唳。
第一段寫的是老里長和陳鐵唳,保庵錄並肩作戰的往事,他沒在意。
之後寫的是禹城平原決戰,但是再往後,他開始變了臉色。
因為後面揭開的是陳家頭頂的傷疤,哪怕掩蓋了數十年,但如今被重新揭開,他也覺得的難堪。
陳家當初一念之差,做了錯誤的決定,這篇文章說的的確沒錯,說當初那位跟隨老里長打下紅袍天下的總長已經變了立場,選擇了凌駕於百姓之上的道路。
但陳家已經改了啊,陳家全族都在這片黃沙蔓延之地吃了幾代人的沙子,已經為了紅袍天下建設了一代又一代的大軍,難道還不能贖罪嗎?
為什麼?
為什麼老里長又要撕開陳家好不容易掩蓋的傷疤?
這一刻,這名老將面色鐵青,將文章重重放下。
「老里長到底想做什麼?咱們已經用了幾代人來贖罪,還不夠?」
「他們都已經死了,還不肯給他們留一些顏面,要反覆把他們拿出來給百姓看?」
他眼底甚至帶著幾分怨懟。
然而沉默許久之後,這名老將終於還是嘆了口氣,悽然看著窗外的漫天黃沙。
昔日連陳鐵唳總長都承認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他們這些後輩又能如何呢?
良久,他只能苦笑著。
「老里長,從未變過,這等人,也是真的有資格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