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為眾嘆了口氣，起身行禮。
「老里長。」
而此刻，岳擎和石長安也都愣住，驚愕的看著那個衰老的身影一點點走入會場。
陳正心，南振興兩人此刻更是面色灰敗，神情僵硬。
誰也沒想到，老里長魏昶君居然還活著。
即便之前他們從那些文章中看到的許多東西，但也沒人能確定。
直到這一刻，老里長魏昶君，那個一手開創紅袍天下的人，活生生站在此處，還在召集他們開會。
魏昶君腳步不算快，一點點走到會議桌邊，他沒有落座陳為眾里長的位置，而是坐在他側面，目光掃過議事廳，平靜開口。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
「電視台都準備好了？」
一旁同樣錯愕但也狂喜的電視台訪員伸手比了個確定的手勢，幾乎能想像到他手裡這個節目能在整個紅袍天下引起何等震撼的收視率。
魏昶君並不在意訪員的表現，淡淡點頭。
「今日我來，只為了商議一件事，新政改變之事。」
「就在前幾天，羅里長的高商稅被鬆開了，想必天下所有的百姓，都不明白這件事對於他們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所以我索性叫來電視台，大家當眾商議一番。」
「今日，就說商稅。」
哪怕魏昶君如今已經不是紅袍天下的當任里長，可只要他坐在這，開口，所有人都會不自覺的聽著。
陳為眾也從容落座，看著陳正心等人苦澀的神情，緩緩點頭，繼續聽著。
魏昶君的聲音極蒼老，在鏡頭裡的姿態也帶著暮氣，唯獨眼眸，極為明亮。
「我來之前已經了解過此次商稅放鬆的始末，一部分人覺得民間經濟不夠活躍，需要自由，我想先說我的立場。」
「那便是朝廷必須掌控經濟命脈，工商業利潤必須以高稅率收歸朝廷，投入基礎建設，軍工教育，航海科研，我的意見，商稅不能降，還得加，加到七成！」
話音落下，在場眾人都變了臉色。
如果說羅安在的時候，提倡的高商稅還只是沖財閥最頂尖一批下手，那老里長這次，當真是要將這些商戶敲骨吸髓了。
就連之前一向不贊同陳為眾解綁高商稅的石長安都忍不住皺眉，咬牙開口。
「不可，老里長，若商稅當真加到七成，怕是工廠體系崩潰加劇，百姓何來生計。」
他看到魏昶君沒有第一時間制止，當即繼續開口。
「七成稅率太狠了，幾乎把那些商人掏空了，如此一來，怕是要重蹈昔日大明嚴管工商的覆轍，我並非贊同完全鬆綁商稅，但至少要像昔日羅里長一樣，給商業發展些許自由。」
「昔日北宋取消坊市制，允許夜市開放，草市鎮市遍地，海貿興盛，國朝稅收才從四百萬貫上漲到一千萬貫。」
「至少讓部分商人富了，朝廷才能跟著富裕啊，老里長此舉，與殺雞取卵何異。」
聽到石長安開口，魏昶君緩緩搖頭。
「北宋商稅收入雖高，但財政始終入不敷出，歲入六千萬，支出七千萬，全落在冗官冗員上，交子濫發，一石米一萬錢，北宋的寬養出的是什麼？」
「亡國。」
魏昶君甚至沒有闡述自己的觀點，只是把事實擺出來，便讓石長安沉默。
下一個開口的，赫然是陳正心。
彼時他神色也有片刻恍惚，因為上一次如此和老里長對峙，在會議上辯駁，還是十幾年前老里長在南洋剛剛建立民權中樞時候，那時候所有人都不看好老里長的決策，但事實證明，老里長是對的。
但這一次，他必須要爭。
此刻他咬牙，神色恢復平靜，開口。
「老里長，若如此說，且看萬曆年張居正的一條鞭法將實物稅改為直接交錢，白銀大量流入，江南商業興盛，這些近在眼前，總是實打實的好處。」
「若都按照老里長這等思路，繼續高壓管控，江南絲綢，江西瓷器豈能形成規模？」
「足可見，放開之後，商業只會比管控發展迅速的多。」
話音落下，他緊緊盯著魏昶君。
彼時魏昶君從容和陳正心對視，緩緩搖頭。
「萬曆年的短暫繁華是真的，但我們看待事務，決不能只看一面。」
「礦稅之禍呢？皇帝派人到各地搜刮商民，江南被逼到民變，蘇州織工動輒數千匯聚，百姓活不下去，也是真的。」
「為何明朝沒能像如今的紅袍天下一樣工商業正常繁榮？因為錢都到不了朝廷手裡，好處落不到底層百姓身上，銀子都在縉紳，世家，商賈手中。」
「放寬之後，先死的是明朝，難道這還不能證明放寬於百姓，於國朝無益？」
陳正心吐出一口氣，皺眉沉默。
南振興此刻也面色難看，因為她發現里長說的似乎是真的，但如今商稅鬆綁，給復社也帶來了不少好處，因此即便石長安和陳正心屢次被裡長辯駁，她也必須開口。
「里長，高壓治不了紅袍天下。」
「昔日漢昭帝始元六年鹽鐵會議，賢良文學罷鹽鐵專賣，與民休息，桑弘羊堅持高壓，民間反應和其強烈？誰不說一聲鹽鐵賈貴，百姓不變？」
「重稅之下，最終受苦的可都是百姓啊。」
「老里長，時代變了，順應現實，才是治國之道，非要追求管控，只會把百姓拖到無工可做的絕境。」
這一刻。
鏡頭前，魏昶君看了一眼南振興，神色複雜。
復社終究也變了。
「鹽鐵會議上的賢良文學代表的是誰？真是百姓？他們打著與民休息的旗號，最後得到好處的不都是地方豪強？」
「漢元帝放棄鹽鐵高壓，結果是什麼想必諸位都很清楚，豪強更肥，朝廷更窮，西漢之亡，始於此地！」
「東漢時，豪強兼併土地合規，大莊園有兵馬刑獄，舉賢良變成舉親朋好友，這樣夠寬厚了吧。」
「最後黃巾一起，天下大亂，你們口中的放寬，在東漢就是這般下場。」
「如今你們說經濟，市場，商業都需要自由，自由到最後呢？商賈巨富，出錢養官，養學，養輿，最後一切聲音都是他們，百姓之聲何在！」
魏昶君說到最後，聲音似也鋒銳起來，氣勢迫人至極。
此刻，偌大議事廳，陷入死寂。